当今世界遍布潜在冲突引爆点，而美国在无人机作战领域的实战洗礼——正如我们在乌克兰所见——或许已迫在眉睫。源于俄乌战争的战术与技术，已相继现身缅甸、哥伦比亚、墨西哥，以及加沙、黎巴嫩、伊朗与伊拉克战场。无论正规或非正规作战力量，无人机均能发挥战术、战役乃至战略层面的效用——从战场精确打击，到瘫痪发电厂与炼油厂、迫使机场停摆，乃至摧毁停机坪上具备核打击能力的轰炸机。

无人技术如今已成为连接常规与非常规战争的桥梁，它使一度仅为资金充裕的国家军队所垄断的远程精确打击能力实现了“扩散化”。毋庸置疑，其他国家正以俄罗斯-乌克兰的实战经验为基础，构建自身的无人机作战理论与技术体系。

在此战争形态演进的时代，美国及其伙伴与盟友必须预判对手可能用以对抗我们的所有新型无人武器系统运用方式——无论是在远征战场上，还是在国土防御中。

自2024年4月起，非常规战争中心在西弗吉尼亚州道森营举办的“岭行者”非常规战争演习中，开设了无人作战课程。该演习由西弗吉尼亚国民警卫队主办，旨在为美国特种作战部队及国际伙伴提供非常规战争训练。

中心开设的半天制无人机作战课程，持续更新并概述乌克兰及全球范围内的最新战术与技术趋势。基于在乌克兰十余年的实地研究，课程提炼出六大核心启示，为学生奠定知识基础，使其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与创新思维，在未来冲突中提升杀伤力与生存能力。

一、以战争速度适应

继俄罗斯2014年发起对乌克兰东部与克里米亚行动后，一代精通技术的乌军士兵与民间志愿者发起了草根项目，改造商用小型无人机用于作战。随后八年，东部战区多为静态堑壕战，乌克兰由此成为无人机战术与技术发展的试验场。俄方随即效仿。至2022年2月俄军全面入侵时，双方均已积累多年小型军用无人机实战测试经验。这一既有实验基础，在全面战争中引爆了无人作战的全面革命。

始于临时替代炮兵与空中力量的尝试，已演变为一种全新战争范式，其核心特征便是廉价、可消耗无人系统的规模化运用。俄乌双方目前均以空前规模运用中小型无人机，执行战术与战略打击、后勤支援及情报监视侦察（ISR）等多样化任务。尽管俄军初期在小型无人机创新与应用上有所滞后，但已迎头赶上。全面战争已演变为无人机与反无人机措施间的针锋相对，双方竞相超越对方适应能力——乌方人士称之为“矛与盾的对决”。

自2014年起，乌克兰无人技术发展便呈自下而上态势。诸多改变战局的技战术革新，源于直面战场现实、力求在有限预算内挖掘最大效能的一线官兵。乌方并未执着于昂贵、过度设计、企图“一招制胜”的平台，而是打造如黏土般可随时重塑的产品。其优先要务是将高效、模块化的工具以战争速度交付战士手中，并持续升级改进。

在技术半衰期以周计算的战争中，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研发的武器系统，抵达战士手中时已然过时。为跟上这一动态环境，多数乌克兰无人机研发团队均派驻技术人员赴前线收集信息并进行升级。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斗反馈—再工程—实战测试”循环。不存在所谓的“最终产品”。“即便在乌克兰，你也需贴近前线才能跟上变化，”乌克兰无人机初创企业Huless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塔拉斯·谢梅纽克如是说。

尽管部分西方分析人士质疑乌克兰战场能否真正预示未来冲突，但俄乌双方显然已将无人作战视为未来兵力结构与军工基础的核心要素。乌克兰无人机生产商数量从2022年的7家激增至2026年的至少500家。该国年产能亦从2022年的约5000架飙升至2026年预计的700万架。

乌克兰现已设立专门的无人系统部队，无人机作战已融入各层级兵力结构。除组织变革外，更大力推动将无人机操作训练提升至与步枪射击同等的基础地位。一位乌军指挥官2024年6月在基辅接受笔者采访时指出：“每名士兵都必须掌握射击、驾驶与操控无人机。”

乌方同时致力于对平民及学龄儿童开展无人机教育。青少年侦察项目与高中军事技能训练中，现已普遍纳入无人机操作课程。据一名乌方无人机操作员表示：“我们必须让16岁青年掌握生存所需技能，其中便包括操控无人机。”

据乌克兰总司令瑟尔斯基在Telegram频道发文，俄方亦组建了“无人系统部队”，计划至2026年底扩编至16.5万人。2025年，俄罗斯开设了首所儿童无人机培训学校，据《基辅邮报》报道，该校名为“善意与天空”，课程涵盖由退伍军人讲授的无人机组装与驾驶。

二、无人机非工具，乃全新作战生态

通过采纳无人作战战术与技术，乌克兰军队抵消了自身对抗俄罗斯的诸多消耗战劣势。在人力方面，乌军杀伤俄军的速率已超过莫斯科的补充能力。仅今年3月，乌军方宣称造成俄军伤亡35351人，创月度新高。据称其中96%源于战术无人机打击。

在弹药与物资方面，无人机提供了精确命中目标的高性价比途径，减少了弹药浪费。2026年2月前线某区段乌军作战单位的对比数据颇具说服力。据一名乌无人机操作员在线发布的数据，该区域炮兵部队的命中效率普遍徘徊于0.5%至1.5%之间。相比之下，同区域第一人称视角攻击无人机单位的效率评级约为50%至60%。在乌克兰力求最大化利用每一份资源以重创对手的消耗战中，无人机无疑提供了显著的战斗力倍增效应。

无人机并未边缘化地改变战争，而是重塑了俄乌冲突的方方面面。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今年4月宣称，乌方空中与地面无人机在未投入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夺取了一处俄军阵地，标志着日益机器人化的战争迎来历史性里程碑。由于双方均无法依托有人战机夺取制空权，一场争夺“空中近岸地带”——即小型无人机主要活动的低空空域——主导权的较量已然展开。为此，乌克兰现已部署专职无人作战营，混编多种功能互补的无人机——从空中侦察到投掷炸弹——在低空复刻了美军在阿富汗与伊拉克曾运用的有人机编队模式。这些无人航空系统（UAS）间的协同，构建了闪电般的杀伤链，将以往唯有夺取制空权方能实现的火力支援送达地面部队。这种新型战场架构已将地表上方最初数百英尺的空域转化为激烈争夺的作战域。

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现已成为乌方首选的战术打击平台，同时也用作击落俄方侦察无人机与巡飞弹的空中拦截器。FPV无人机最初为竞速设计，包含多旋翼与固定翼平台，操作者佩戴虚拟现实眼镜，实时接收机载摄像头画面。经改装提升极速后，挂载弹药的乌方FPV无人机甚至成功击落飞行中的俄军直升机。

乌特种作战与情报部门还利用无人机执行摆渡任务，为俄占区内的抵抗与破坏小组提供武装与补给。海上，乌方海上无人机助力打破俄军对黑海港口的封锁，并迫使俄主力舰队撤出克里米亚。无人地面车辆（UGV）研发同样加速，使士兵免于执行前线补给、布雷与排雷等高危险任务——某些情况下甚至承担伤员后送职责。乌克兰国防部在一份声明中宣布，军方计划2026年上半年采购25000辆UGV，较2025年全年总量翻番以上。“目标是将高达100%的前线后勤运输转向机器人解决方案。”

三、人的因素重于技术

与一战时期战斗机飞行员文化的兴起类似，乌克兰FPV飞行员群体中也孕育出独特的战士文化。如同前辈，FPV飞行员拥有呼号。顶尖飞行员享有特殊地位，堪比一战王牌。他们备受尊崇，并被豁免其他勤务。其名号为众人所知。

战斗机需要精英飞行员方能发挥效能，无人机作战亦然。FPV无人机需手动操控，其精细程度不亚于演奏钢琴或编织。飞行员需反应迅捷、手眼协调精准且具备态势感知能力。还必须掌握作战战术技巧，例如利用植被与太阳角度隐蔽接近路线，或借助风向掩盖电机噪音。优秀的FPV飞行员还需在瞬间决策目标选择与弹药投放点位以实现最大毁伤效果。身处活跃战区，佩戴显示眼镜的同时，他们必须处理海量信息。呼号为“浪人”的一名乌方FPV操作员2024年7月接受笔者采访时阐释道，这些飞行员“身临其境两个世界”。

“痴迷是一项重要素养，”浪人在采访中表示，“飞行员周围，各类武器常在运作。但同样，飞行员必须在精神上与其团队及无人机同在。难以言表，仿佛同时身处两种现实，且均需掌控。”

这些能虚拟体验敌人生命最后时刻的无人机飞行员，还须接受心理训练以适应杀戮。一名乌克兰国民警卫队指挥官2025年7月受访时称，在2025年夏一场为期两周的战斗中，部分无人机操作员歼敌数十人并不罕见。若置于更长时段观察，其杀伤率足以媲美历史上最致命的狙击手。

四、正被猎杀

无人机是独具效能的心理战武器，令大片地域笼罩于来自上方的致命威胁阴霾之下。这种持续压力对未经适应的士兵具有瘫痪性影响。根据笔者自2014年起多次赴乌前线的战地报道经历，即便最坚韧的乌军老兵也能适应间接火力威胁。事实上，一旦士兵培养出判断炮火威胁紧迫性的某种“第六感”，往往会产生一定程度的麻痹心态。但正如笔者亲身所历，在无人机战争中，这种对危险的适应性更难达成。应对炮击尚可通过刻板、肌肉记忆的动作提升生存几率，而无人机攻击更似单兵决斗。它要求士兵在技战术上压倒试图猎杀他们的无人机操作员。那种感觉，便是你正被猎杀。

充斥小型无人航空系统威胁的空域在乌克兰战区并非均匀分布，但通常延伸至接触线后方至少10英里。在此杀伤区内，无人机威胁持续且无情。其结果便是部队密度降低，乘车机动受限，迫使士兵以小群徒步夜间行动。由于无法安全后送，双方伤员即便距最近的伤员稳定点仅数公里，也常因本可存活的伤情不治身亡。为应对此挑战，乌方现已组建专业分队，专司护送战友往返接触线。“向导”负责探路；“潜行者”则是无人机猎手，其任务是使用霰弹枪与机枪保护地面部队免受空中无人威胁。

乌克兰第38海军陆战旅旅长叶夫根尼·别斯帕洛夫中校近期受访时表示，在其防区，俄无人机威胁深入接触线后方20至25公里（约12至16英里），致使昼间交通线沦为自杀通道。别斯帕洛夫称，其部队补给完全依靠地面与空中无人机投送，士兵必须徒步25公里前往前沿阵地。“他们选择恰当时机与天气，”别斯帕洛夫说，“步兵有时需耗费三天，甚至一周方能抵达。”

系留光纤FPV无人机的扩散——其可有效免疫干扰及其他电子防御手段——使得往返前线的行动异常凶险。在某些情况下，乌军部队曾被困前沿阵地逾百日。无人地面车辆虽已广泛用于投送关键补给，但无人机威胁仍是制约双方的主要瓶颈，预示着美国及其国际伙伴在未来冲突中将面临的对抗性后勤挑战。

五、战略效应

乌克兰还发展了中远程无人机武库，常态化打击远在前线之外、深入俄腹地的战役与战略目标。据路透社报道，今年3月，超过7000架此类乌远程无人机瞄准俄炼油厂与军工基础设施，致使俄石油出口能力至月底锐减40%。《基辅独立报》称，乌方还加码针对俄防空目标的“中段打击”战役，撕开防空缺口，开辟供远程无人机渗透俄领土的“走廊”。“我们逐步蚕食整块磐石，试图耗尽其防空能力，以扩大针对其生产设施、企业、装备、指挥部等的杀伤区，”一名乌无人系统部队指挥官向该报描述中段打击战役时表示。

俄方则定期动用其“天竺葵”系列单向攻击无人机——即伊朗“见证者-136”的俄制改进型——打击乌民用区域与关键基础设施。今夏，俄方升级战略空袭，几乎每夜都以多波次单向攻击无人机与导弹打击乌城市。仅3月23日一夜，俄方就向乌克兰发射了948架单向攻击无人机。作为对比，2023年上半年俄方对乌发射的远程无人机总量为917架。

俄罗斯尚未具备对乌发动全面无人轰炸攻势的工业基础，但正日趋接近。据一名乌情报官员近期透露，凭借数千架无人机与导弹储备，俄现已具备月产约5000架“天竺葵”（见证者型）无人机的能力。

俄远程无人机打击的意图之一，是在导弹攻击前耗尽乌克兰的地对空导弹库存。鉴于以昂贵的“爱国者”等高端防空系统拦截相对低技术的无人机并不经济，乌方开发了诸多创新替代方案。全国布设声学设备与其他传感器，接入一体化防空系统，向操作各类平台的机动拦截分队——从武装皮卡到雅克-52螺旋桨飞机——发出警报。反无人机技术的最新飞跃，在于乌方发展的拦截无人机武库。

泽连斯基今年3月表示，乌克兰2025年生产了约10万架空对空拦截无人机，现日产能可达约2000架。据乌军方数据，截至4月，乌拦截无人机已承担约70%的“天竺葵”击落任务。单机成本约1000至3000美元，为防空提供了经济上可持续的替代方案。

俄方现正部署速度更快的喷气动力版“天竺葵”，促使乌方研发更快速的拦截弹、更优的末制导技术，以及在恶劣天气与对抗环境下更可靠的性能。“敌方正在扩大运用规模，速度持续提升，拦截愈发困难。我们的任务是寻求技术解决方案，”乌克兰国防部长米哈伊洛·费多罗夫今年4月表示。

小型战术无人机若运用得当，亦能产生战略效应。在2025年乌克兰“蛛网”行动中，秘密小组动用百余架小型无人机突袭五处俄空军基地，摧毁停机坪上多架具备核打击能力的轰炸机。乌方操作员将无人机藏于半挂卡车后部木屋内，由毫无戒心的俄方司机径直驶入打击距离。

此次行动标志着一个里程碑，彰显了技艺精湛、富于谋略的操作员运用无人技术所能达成的成就。它也为美国本土面临的新威胁敲响了警钟。

六、重构制空权

空中力量的根本目标，是为诸军兵种自如运用军事力量扫清障碍。在无人作战新时代，此概念亟需重新审视。 超音速战斗机与隐形轰炸机虽仍为空中力量基石，却不足以保卫美军地面部队免受树梢高度穿梭的小型武装无人机威胁。因此，要实现真正的制空权，现代军队还必须掌控“空中近岸地带”——即小型无人机活动的低空空域。

在未来冲突中，前沿部署的美军人员将面临持续、致命的空中——乃至海上与陆地——威胁，即便其物理位置远离接触线前沿。而在保卫美国本土时，从地表向上的每一寸空域，如今都需严加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