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变革与单机成本效益的交汇，最初在乌克兰显现，如今在伊朗上演。这表明，低成本无人机的大规模使用——“精确规模化”作战模式，很可能将成为未来战争的常规特征，正如旧时代的机枪与坦克。

“史诗狂怒”行动及伊朗对当前美以打击的反击，已确凿表明战争已进入“精确规模化”时代，其核心是低成本、高自主性、高精度制导系统的大规模运用。换言之，当今战场无人机数量远超以往，其形态已非全球反恐战争时期可比。这显示出持续逾四年的乌克兰战争经验，正在塑造美国、伊朗与以色列的行为模式。世界正见证一种新型战争形态的扩散。

在此新形态中，美国已非昔日旁观者。作为“史诗狂怒”行动的首波攻击，标志着美国低成本无人作战攻击系统首次投入实战。该系统系对伊朗“沙赫德-136”无人机进行逆向工程而得的远程单向攻击巡飞弹，仅用十八个月即走完五角大楼采办流程，并于2025年12月编入美国中央司令部作战序列。

美军部署LUCAS系统，表明五角大楼已内化部分乌克兰战争经验。自2022年2月俄罗斯行动以来的四年间，世界目睹了二战后欧洲首场现代冲突如何重塑军事能力认知。如同太空能力（包括卫星通信与全球定位系统）的爆发性普及使海湾战争被称为首场“太空战争”，俄乌战争与伊朗冲突也正演变为首场人工智能战争、全面网络战争、商业太空战争，以及无人机战争。

图：俄罗斯在乌克兰战争期间无人机使用量激增 自2022年9月以来累计发动的俄罗斯袭击次数统计图

“精确规模化”登陆中东

乌克兰战争的首要启示在于，世界已步入“精确规模化”时代：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大国竞争者乃至中小国家，皆可大规模列装近中远程低成本精确武器与传感器。同时，乌克兰战场展示了无人机如何同时担当多种战场系统的补充与替代角色：部分无人机执行火炮、巡航导弹或鱼雷任务，另一些则充当侦察机或轰炸机。尽管单一系统性能或不及美军现役尖端装备（如战斗机、潜艇），却能以极低成本提供巨大毁伤效能。更重要的是，在时间紧迫、威胁迫近时，此类系统可快速扩产，而尖端装备体系则难以实现。

伊朗方面，则高度依赖其廉价弹道导弹库，特别是催生LUCAS系统的“沙赫德-136”无人机。该机型单价仅2-5万美元（不足巡航导弹/弹道导弹零头），航程达2000公里，且配备精确制导系统，除非遭拦截否则必中目标。有分析认为，伊朗可能受益于俄军在乌克兰对“沙赫德”的广泛应用，并已采用抗干扰天线、抗电子战导航等改进措施强化系统。迄今伊朗已向以色列、中东美军基地及地区各国发射数千架单向攻击无人机，弹道导弹使用量则呈下降趋势。

伊朗的反击已造成混乱与破坏，其中无人机集群攻击尤具特殊挑战性。一次无人机袭击甚至导致六名美军丧生。美国中央司令部另确认第七名美军士兵在无关袭击中死亡。尽管伊朗多数无人机被击落，但其持续消耗性运用已成功牵制美国及地区国家防御资源，并摧毁包括美军雷达系统在内的关键防御能力。

图：早期迹象表明伊朗大规模使用无人机截至3月5日伊朗发射的被拦截导弹和无人机数量统计图

尽管乌克兰战例表明防御方常可击落80%的无人机集群，但对抗“沙赫德”齐射仍需投入专属时间与资源——且随着单向攻击无人机用量上升，即便20%的突防率也意味巨量毁伤打击。伊朗的战略部分在于运用廉价弹道导弹与“沙赫德”无人机，持续对美、以及美国地区伙伴施压，以此消耗各国有限的防空系统库存。

美国及其盟友面临双重防御困境：其一，面对“沙赫德-136”等精确规模化进攻武器，防御方处于成本效益曲线劣势。使用防空系统的成本常是发射此类武器的5-100倍。例如单枚“爱国者”拦截弹价值约400万美元，而其击落的无人机成本仅3.5万美元；即便“郊狼”这类廉价拦截系统，单发成本亦达12.5万美元。这种成本交换比揭示了为何打击伊朗发射能力成为优先事项。其二，可用于防御精确规模化齐射的防空拦截弹数量有限且生产周期漫长。战争爆发不足两日，美媒已预警拦截弹可能短缺；若伊朗保持持续打击能力，海湾国家防空库存或于一周内耗尽。阿联酋在3月2日（战争爆发不久）即报告遭174枚弹道导弹、8枚巡航导弹及689架无人机攻击。洛克希德·马丁公司2025年仅生产约600枚“爱国者”拦截弹，计划2027年扩产至2000枚，然此非旦夕可成。海湾国家库存见底时或将求助美以。两国短期虽有余量，然若冲突延长，华盛顿可能动用本用于威慑大国的印太储备。

美国竟需向乌克兰求援——乌克兰近年已积累击落数万架“沙赫德”的丰富经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防御伊朗打击所耗防空资源，正在侵蚀乌克兰抗俄所需库存。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3月5日表示愿提供无人机拦截器，但同时指出中东三日消耗的“爱国者”导弹已超乌克兰2022年以来用量总和。

重构战争语境下的无人机认知

需认识到笼统称所有新系统为“无人机”有失精准。“无人机”现已涵盖多类军事用途系统：战术侦察无人机、中高空长航时无人机、远程单向攻击无人机、近程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以及用于常规战争的高端协同作战飞机。概念混淆将阻碍对各系统战场效能及协同作用的独立评估。

用于不对称作战的中高空长航时无人机、战术侦察四旋翼平台与单向攻击系统——虽今皆被归为“无人机”——实则承担迥异的军事功能。

图：更廉价的无人机正在改变现代战争 选定导弹和无人机的估计成本、有效载荷和航程对比图

更准确的分类应基于其补充或替代的能力及“可消耗性”程度。综合考量单机成本、可替代性及任务核心性，无人机谱系涵盖从“高消耗性”到“高价值性”的连续区间。

中高空长航时无人机常替代侦察机、直升机或近距支援机，因其多用于打击缺乏先进防空的目标。该类平台仅采购成本即达数百万美元，虽损失代价低于战机或武装直升机，但绝非消耗品。单向攻击无人机更近似巡航导弹或火炮，俄乌使用的型号因缺乏先进对抗措施，需依赖低空突防或饱和攻击达成战术目的。远程型号还可用于消耗敌防空资源，为后续高端武器开辟通道。战术侦察无人机侧重易用性而非生存性，提供昔日骑兵或现代侦察机所承担的近程感知能力。而顶端的协同作战飞机专为配合有人战机设计，在常规冲突中担当“忠诚僚机”，提供情报、预警、电磁对抗、灵活打击等多重功能。

作战新时代

精确规模化能力的优势，部分源于其可基于现成要素快速扩产：商业化制造、人工智能与自主技术进步、易得的精确制导组件。伊朗、俄罗斯、乌克兰自2022年以来年产数万至百万架无人机的实践，已证明其可行性。

2026年俄罗斯宣称将日产千架“天竺葵-2”（其“沙赫德-136”对应型号）；对比之下，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期望将最尖端的远程反舰导弹年产能提升至500枚，但前提是美军愿等待数年且新建产线投资顺利。若有足够投入，美国类似“沙赫德-136”的LUCAS系统亦可在数月内扩产（俄方短期产能跃升即为明证），然该新系统当前产能未明确。

随着“史诗狂怒”行动进入第二周，美以在持续打击伊朗基础设施过程中，必将面临与防御能力约束并存的弹药制约。而随着伊朗弹道导弹发射装置被系统性摧毁，其或将更依赖“沙赫德-136”等远程单向攻击无人机持续施压区域防空体系。

因此，精确规模化正为伊朗提供持续扩展的新选项（乌克兰战例已然印证）。技术变革与单机成本效益的历史性交汇，意味着精确规模化或将如同旧时代的机枪与坦克，成为未来战争的常态要素。各国军队皆需严肃对待此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