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军事战略家皆不乏预言者,他们笃信自己终得窥见终结陆战亘古逻辑的利器。索姆河堑壕战后,此物是机枪;俄乌冲突后,此物则是无人机。当下,防务评论员、硅谷布道者与智库学者正形成共识:空中无人机将定义下个世纪的冲突形态。此论谬矣——或更确切地说,其全然错置了设问基点。
根本之问非“无人机何所能为?”,而当是“无人机何所不能为?”。对此的答案既古老又具决定性:无人机无法夺取阵地,无法固守疆土,无法慑服民众,无法在山顶插旗以示主权。
乌克兰之鉴
观今日乌克兰,这场冲突已成史上最高强度的无人机作战试验场。无人机在旷野猎杀坦克,巡飞弹打击纵深公里之外的火炮,商用四旋翼飞行器以惊人精度向堑壕投送榴弹。双方部署无人机的规模与技术复杂度,十年前犹不可想象。然而,战线每月仅以数百米计寸进。
何以至此?盖因每次无人机打击之后,每支装甲纵队被空中摧毁之后,仍需有人徒步穿越那片旷野,仍需有人占据林缘、肃清地下室,伫立于瓦砾之中宣告:“此地归我所有。”此非无人机所能为,恐永不可为。
乌克兰战事未决,恰因空中力量——无论载人机抑或无人机——本质是消耗工具,而非决胜手段。它能削弱、能扰乱、能迟滞,诚然亦能杀伤。然克劳塞维茨的战争逻辑依然顽固存续:欲迫使顽敌屈从己志,终须在地面、在其珍视的物理空间与之直面交锋,并夺占之。
无人机令机动代价陡增,却未减损机动之必要性。此一区别,关乎根本。
机枪之鉴
历史曾有相似一幕。1914年8月,欧洲各国军队踏入一个已被机枪与工业时代火炮悄然重塑的世界。毕生研习拿破仑式机动战术的将领们惊觉,在交织火网前实施开阔地步兵突击无异于自杀。西线随即陷入僵局。目睹惨状,部分观察家断言攻势地面战已然终结,堑壕对峙方为未来。
此论亦谬。机枪非战争之未来,实为待解之难题。不出四年,英国工程师便造出蹒跚前行、动力不足、机械故障频发的履带式铁箱,竟能跨越无人区,抵近压制机枪巢。坦克未消除机枪之患,却足以破局,重获机枪所剥夺之物:运动、突贯、向敌纵深倾泻力量的能力。机动得以回归,决战再成可能。
无人机恰似一战机枪,极大抬升了开阔地机动的成本,迫使步兵更深掘壕、更广疏散、仅择夜暗或电磁掩护下移动。它令坦克——实则所有地面平台——暴露出全新脆弱性,亟待破解。然其未废止经数世纪验证的战争法则,未发明新的制胜机理,仅为机动部队制造了新的待解难题。
破局之道
答案非源自更多无人机,而将来自能恢复无人机威胁下机动能力之物——正如坦克曾恢复机枪威胁下的机动能力。此或为能致盲、干扰蜂群的电战系统及其敏捷运用;或为可低成本反制大规模无人机攻击的定向能武器;或为能利用轻量化飞行器弱点的创新、廉价反无人机技术;或为无需冒人员伤亡风险即可前出、诱骗无人机火力、消耗敌弹药,为人工作业分队创造战机的前出自主地面系统。答案必是某种我们尚未大规模列装的复合手段。
然答案绝非无人机本身。历史从不眷顾将当前主要矛盾误判为战争永恒特征的思潮。机枪论者非愚钝之辈,其错在仅据所见推演,而非依战争本质求索。自修昔底德将“夺取并固守敌所珍视之地,迫其承受不可持续之代价”记录为政治生活的战争铁律以来,战争之根本需求从未更易。
除非某武器系统能从天降而能叩门入户、肃清街巷、直面民众以慑服之,否则步兵终须跟进。无人机诚为卓越致命之器,然卓越致命之器历来是新问题的序曲,而非旧困局的终解。深谙此理的远见者将赢得下一场战争;昧于此道者,恐将在敌方谋定如何掌控脚下土地之时,仍沉醉于无人机工厂的轰鸣之中。
参考来源:美国西点军校现代战争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