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化学习后训练已经成为提升大语言模型复杂推理能力的关键环节。无论是数学、代码还是多步决策任务,当前主流路线往往是先做大规模预训练,再通过监督微调和带可验证奖励的 RL 进一步激发模型能力。但一个基础问题仍然没有被充分回答:预训练和 RL 到底如何相互作用? 这篇论文《Understanding Reasoning from Pretraining to Post-Training》正是围绕这一问题展开。作者不直接在自然语言大模型上做昂贵且难以控制的全流程实验,而是选择国际象棋作为可控推理试验场:预训练阶段让模型学习人类棋局轨迹,SFT 阶段使用合成推理轨迹,RL 阶段在有明确标准答案的棋题环境中用可验证奖励训练。通过这种方式,论文系统扫描模型规模、预训练 token 数和 RL 计算量,建立了一个连接预训练与 RL 后训练的 scaling law。 论文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点。第一,预训练损失能够预测给定 RL 计算量下的最终性能,预训练越充分,RL 后训练的起点和收益通常越好。第二,RL 的学习斜率与预训练 token 数近似线性相关,也就是说更长预训练不仅提高初始能力,还能让 RL 学得更快。第三,RL 并不只是简单“锐化”SFT 已经偏好的答案:在简单棋题上,它主要放大已有正确动作;在困难棋题上,它可以从尾部概率中挖出原本几乎缺席的正确动作,但也可能同时强化错误模式。 图1:论文标题、作者与摘要。论文研究从预训练到后训练的推理能力形成机制,使用国际象棋构建可控实验场。
论文标题:Understanding Reasoning from Pretraining to Post-Training 作者:Jingyan Shen、Ang Li、Salman Rahman、Yifan Sun、Micah Goldblum、Matus Telgarsky、Pavel Izmailov 机构:New York University、Modal Lab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Columbia University 论文链接:https://arxiv.org/pdf/2607.16097 代码与模型:https://github.com/pavelslab-nyu/pre2post-chess ,https://huggingface.co/pavelslab-nyu/pre2post-chess
直接研究自然语言 LLM 的预训练到 RL 后训练过程非常困难。原因有三点。 第一,预训练语料巨大且不可控。一个语言模型在什么数据上学到了什么能力,往往很难分清。第二,系统扫描预训练计算量、模型规模和 RL 计算量的成本极高。第三,自然语言推理通常只有最终答案是否正确,缺少每一步策略动作的细粒度可验证信号。 国际象棋提供了一个折中方案。它有明确规则、紧凑动作空间、丰富人类棋局数据,也有可验证的战术题环境。更重要的是,每一步棋都可以作为一个“推理动作”被检查,模型的策略分布、候选搜索树和错误模式都能被精确分析。 图2:论文整体框架。作者在棋类数据上模拟 LLM 式 pre-to-post 训练流程,包括人类棋局预训练、合成推理轨迹 SFT,以及可验证棋题环境中的 RL。 论文的流程非常接近现代 LLM 训练管线。预训练阶段,模型从 Lichess 人类棋局中学习下一步走法序列。SFT 阶段,作者用 proposal model 生成多条候选轨迹,并合并成搜索树,再序列化成类似 CoT 的合成推理轨迹。RL 阶段,模型在棋题环境中提出候选走法,环境检查是否匹配 gold move;走对则推进到下一状态,走错则终止并给低奖励。 这套设置不是为了做最强 chess engine,而是为了获得一个可控、可重复、可扫描的“推理实验箱”。在这里,研究者可以问清楚:更好的预训练到底会怎样影响 RL?RL 到底是在已有策略上加权,还是能真正发现新动作?
论文首先研究固定总计算量下,预训练和 RL 后训练之间的预算分配问题。直觉上,预训练越多,模型初始策略越好,但留给 RL 的计算量越少;预训练越少,RL 计算量更多,但初始策略可能太弱。怎样分配才最优? 作者训练了从 5M 到 1B 参数的一组模型,并系统扫描 36 组 pretraining-RL 配置。评估指标包括 pass@1 和 pass@k,横轴则考虑总计算量、预训练计算量和 RL 计算量。 图3:不同模型规模下 pretraining-RL 组合的经验性能前沿。黑色曲线表示 Pareto frontier,颜色表示预训练计算量。 结果显示,随着总计算预算增加,最优方案中 RL 所占比例也上升。对 pass@1 来说,RL 的直接贡献更明显;而 pass@16 等多样化采样指标更依赖预训练质量。这一点很符合直觉:RL 会让模型更倾向于输出某个高奖励答案,因此更直接提升 top-1 表现;但更大 k 下能否覆盖正确答案,仍取决于预训练阶段给策略分布留下的候选空间。 论文进一步提出一个联合 scaling law,将 post-RL performance 表达为预训练损失与 RL 计算量的函数。形式上,给定模型参数 N、预训练 token 数 T 和 RL 计算量 CRL,最终表现可以拆成两部分:由预训练损失决定的基准项,以及由模型规模和预训练 token 数调节的 RL 增益项。
论文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是,预训练质量不仅影响 RL 的起点,也影响 RL 的斜率。 具体来说,在固定参考 RL 计算量下,预训练验证损失越低,post-RL reward 越高;并且随着参考 RL 计算量变大,这种关系更稳定。与此同时,RL reward curve 的局部斜率与预训练 token 数呈明显正相关。换句话说,训练得更久的 pretrained prior,不只是初始更强,还更容易被 RL 继续提升。 图4:预训练性质预测局部 RL scaling 行为。预训练损失预测固定 RL 计算量下的 post-RL 表现,预训练 token 数与 RL 学习斜率呈正相关。 这一点对大模型训练非常关键。很多讨论会把预训练和 RL 看作可替代的两个阶段:如果 RL 足够强,是否可以减少预训练?这篇论文的结论更细:预训练并不是简单给 RL 一个起点,而是在塑造 RL 的可学习性。好的预训练 prior 可以让 RL 更有效地利用后续计算。 这种结果也解释了为什么经验上“弱 base model 加强 RL”很难完全替代“强 base model 加合理 RL”。如果模型在预训练中没有形成足够好的候选动作分布和潜在结构,RL 面对的探索空间会更稀疏,学习曲线也可能更慢。
将联合 scaling law 与 Chinchilla 风格的预训练损失预测结合后,作者可以模拟不同模型规模、不同预训练 token 数、不同 RL 计算量下的训练 recipe,而不必实际训练所有配置。 图5:基于拟合 scaling law 外推得到的计算最优前沿。随着总计算量增加,最优配置中 RL 所占比例逐步上升。 模拟结果显示,计算最优 RL fraction 会随着总预算增长而增加。例如在论文报告的范围内,最优 RL 比例从较小模型/较低预算下约 20% 上升到更大模型/更高预算下约 28%。这并不表示 RL 应该压倒预训练,而是说明随着总体预算扩大,RL 也应当被同步放大。 另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最优预训练 token 分配并没有系统偏离 Chinchilla scaling。这意味着,即便加入 RL 后训练,预训练阶段仍大体遵循已有语言模型 scaling law 的计算最优逻辑。RL 更像是在 Chinchilla 预训练前沿之上增加一个新的预算维度,而不是完全推翻预训练规模律。 对实际训练的启示是:不能只问“预训练还是 RL 哪个更重要”。更合理的问题是,在给定总预算和模型规模下,预训练需要达到什么损失水平,RL 才能获得足够好的边际收益。
关于 RL 后训练,已有研究存在不同观点。一种观点认为 RL 主要是 sharpening:把模型本来就会的推理模式变得更偏好、更稳定。另一种观点认为 RL 能组合或发现新能力,产生超出 base model 偏好的行为。 这篇论文利用棋题环境给出更细粒度的答案:两者都可能发生,而且取决于问题难度。 图6:RL 在不同难度棋题上以不同方式重塑 move policy。简单题上主要放大已有正确动作,困难题上会出现 tail discovery,同时也可能放大错误模式。 在简单棋题中,SFT policy 往往已经把正确走法排在靠前位置,RL 的主要作用是进一步放大这些正确动作的概率。这对应 ground-truth amplification。 在困难棋题中,情况更复杂。正确动作可能在 SFT policy 中几乎没有概率质量,甚至不在 top-k 候选中。RL 训练后,这些原本处于尾部的正确动作有时会被提升到前列,形成 tail discovery。这说明 RL 并非总是简单锐化已有偏好,它确实能够在某些情况下把“潜在正确但低概率”的动作挖出来。 但困难题也带来风险。RL 可能同时强化错误动作,形成 wrong-mode amplification。也就是说,RL 的探索和奖励信号并不总是只把模型推向正确模式;在策略分布复杂、候选动作接近时,它也可能把错误模式变得更自信。
论文还分析了结构化 reasoning trace 在 RL 训练中的变化。作者将模型生成的 CoT 式棋步轨迹解析成搜索树,从三个角度衡量:搜索形状、走法质量和搜索行为。 图7:困难棋题中的策略演化案例。预训练策略高度偏向错误动作,SFT 后概率分散,RL 后正确动作被提升,但错误动作仍可能保留较高概率。 实验显示,RL 会让搜索宽度增加,即模型会探索更多候选;走法质量也会上升,模型自己的走法和对手响应预测都更接近强引擎排序;模型也更可能把 ground-truth move 包含进候选 CoT 中。 但论文也发现,搜索深度并没有同步显著增加。模型仍然难以恢复需要超过 5 步的 ground-truth continuation。这说明当前 RL 更像是改善候选生成与选择,而不是自然学会深层、系统性的长程搜索。 这个结论对语言模型推理同样有启发。很多 RL 后训练可能提高了模型在局部候选上的排序能力,或让它更常选择已知高奖励模式,但未必自动带来真正更深的推理规划。要让模型进行更长 horizon 的系统搜索,可能还需要专门的数据构造、训练目标或环境设计。
为了检验棋类结果是否只是领域特例,论文还做了一个数学领域的定性迁移实验。作者使用 1B 参数 OLMo-2 模型,在数学领域文本上训练不同预训练 token 数的 checkpoint,从 10B 到 200B tokens;随后进行数学 CoT SFT 和 RL,并在 GSM8K、MATH500 等任务上评估。 图8:预训练到 RL 的预测模式在数学领域中也出现。更低预训练损失对应更高 post-RL 表现,更长预训练 token 数对应更陡的 RL 改善斜率。 结果显示,棋类中观察到的模式在数学任务上也有早期证据:预训练损失更低的 checkpoint 在固定 RL 计算量下达到更高 post-RL 表现;RL reward curve 的斜率也随预训练 token 数近似线性改善。 这并不意味着棋类 scaling law 可以直接外推到所有自然语言任务。作者也强调,数学实验与棋类实验在任务格式、数据分布和训练 recipe 上都不同。但这种相似性说明,pretraining-to-post-training interface 可能具有更一般的规律:RL 的效率不仅由 RL recipe 决定,也由预训练阶段形成的模型状态决定。
这篇论文的贡献在于,把“预训练与 RL 的接口”从经验问题推进到可量化问题。以往我们经常分别研究 pretraining scaling law 和 RL scaling recipe,但实际训练中二者是连续管线。一个模型在 RL 阶段能学到什么,深受预训练 prior 的影响。 论文提供了三个层面的价值。 第一,方法层面,它提出了一个可控 chess testbed,让研究者能低成本扫描预训练、SFT、RL 三阶段,并观察策略分布和推理轨迹的细粒度变化。 第二,规律层面,它建立了联合 pretraining-RL scaling law,说明预训练损失和预训练 token 数可以预测 post-RL 性能和 RL 学习斜率。 第三,机制层面,它区分了 RL 的不同作用:在简单问题上放大已有正确偏好,在困难问题上发现尾部正确动作,同时也可能强化错误模式。 当然,论文也有明显局限。国际象棋虽然是很好的可控环境,但与自然语言推理仍有差异:动作空间更小,奖励更明确,状态转移更规则。数学迁移实验规模也相对有限,更像是定性验证而不是最终结论。此外,论文的 scaling law 是局部拟合,适用于所研究的模型规模和计算范围,不应直接当作通用训练配方。 尽管如此,它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未来做 RL 后训练,不能只优化 RL 算法本身,还要问预训练阶段为 RL 留下了怎样的候选空间、表示结构和可探索能力。真正的推理能力,可能正是在预训练 prior 与后训练经验之间共同形成的。
Jingyan Shen, Ang Li, Salman Rahman, Yifan Sun, Micah Goldblum, Matus Telgarsky, Pavel Izmailov. Understanding Reasoning from Pretraining to Post-Training. arXiv:2607.16097, 2026. 论文 PDF:https://arxiv.org/pdf/2607.16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