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无人机”是一个广义术语，泛指从小型消费级四旋翼飞行器到大型先进军用载具等各类无人平台。无人驾驶航空器（UAV）及其他无人平台¹自第一次世界大战以来便以多种形式投入使用。然而，正是在俄乌冲突中，无人机凭借其运用规模、任务广度及战术演进速度，确立了独特地位。尽管判定当前无人机运用是持久现象抑或特定背景下的短暂阶段尚早，但各国军队并无等待最终战术定论的奢侈。将技术转化为坚实的战斗力是一项周期漫长的工程，为未来十年战争进行的技术投入必须即刻启动。就此而言，俄乌冲突的作战区域已成为无人机战争的微观缩影，全球军事专家正借此研析未来战争中无人机的运用方略。本文旨在系统考察该冲突中无人机的运用实践，剖析新兴现实，从而为军事规划者的未来兵力结构建设提炼经验教训。同时，本文亦将评估并强调印度在“辛杜尔行动”后，利用这些新兴技术进行部队规划重组的必要性。

2022年2月俄乌战争爆发数日后，社交媒体便充斥着俄罗斯坦克遭“旗手”TB2等无人平台摧毁的画面²。“旗手”无人机还被归功于2022年4月14日与“海王星”反舰导弹协同，以“猎杀者”配置击沉俄罗斯旗舰“莫斯科号”巡洋舰³。然而，至2022年底，随着俄罗斯部署强力电子战（EW）与防空（AD）系统，“旗手”（土耳其）、“喀琅施塔得·猎户座”（俄罗斯）等无人机实际上已退出战场。冲突中无人机战争的演进周期极快且持续压缩，导致平台与战术迅速过时与新形态涌现。少量昂贵的大型高端平台逐渐被大量低成本商用无人机（如大疆“御”3）所取代，后者凭借数量与种类优势旨在压制传统防空与电子战系统。作为反制，双方均引入了更快速的频谱分析仪与干扰器，迫使创新者反复重新设计。这种矛与盾的经典博弈，已将无人机的平均作战寿命缩短至数周⁴。显然，将无人机确立为现代战争持久工具的战术体系仍在演进之中。

俄乌冲突中无人机的演进

俄乌冲突见证了从商用现货型号到专用军用系统等各类无人机的广泛投入。下表列举了俄乌双方在持续冲突中大量使用的主要无人机型号。

表1：俄乌冲突中使用的主要无人机清单

俄罗斯军用无人机
序号	名称	类型	翼展（英尺）	航程（英里）	续航（小时）	备注
1	“猎户座”（Inokhodets）	中空长航时（MALE）	48	155	24	导弹打击、情报监视侦察（ISR）
2	“莫哈杰-6”	中空长航时（MALE）	33	90	6	武装
3	“前哨”/“前哨-R”（无人作战飞行器版）	中空长航时（MALE）	28	140	17	“搜索者”Mk-II（以色列）特许生产型
4	“科尔萨尔”	中空长航时（MALE）	21.3	130	10	配属9M120、9M113导弹
5	“扎拉421”	中空长航时（MALE）	16	65	12	多用途
6	“石榴石”系列	固定翼	10.5	40	6	情报监视侦察（ISR）
7	“海鹰-10”及“海鹰-30”（多型）	固定翼	10	100至550	5至18	多用途、情报监视侦察（ISR）、电子战、炮兵火力引导
8	“扎拉421 HD”	多型	9.2	50	4	多用途、情报监视侦察（ISR）、打击
9	“扎拉421-16E”	多型	9.2	30	4	多用途、情报监视侦察（ISR）、打击
10	“扎拉421-16E2”	多型	9.2	20	4	多用途、情报监视侦察（ISR）、打击
11	“沙希德131/136”/“天竺葵-2”（俄改型）	中型自杀式无人机	9	1000	3至24	纵深打击
12	“拉斯特契卡”	四旋翼	8	30	2	情报监视侦察（ISR）与打击
13	“艾勒龙-3/10”（多型）	固定翼	7.2	28	2	多用途、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14	“塔奇翁”	战术级轻型	7	20	2	情报监视侦察（ISR）
15	“扎斯塔瓦”	战术级轻型	7	10	2	情报监视侦察（ISR）
16	“扎拉421-16 EM”	混合型	5.9	15	3	情报监视侦察（ISR）与打击
17	“柳叶刀-3”	固定翼自杀式无人机	5.5	40	40	精确打击
18	“西伯尔-1”	小型轻型	4.5	6	1	情报监视侦察（ISR）
19	“狮鹫”	小型轻型	不适用	5	3	情报监视侦察（ISR）
20	“立方体-BLA”	固定翼自杀式无人机	不适用	30	不适用	精确轻型打击
21	“超级cam S-350”	固定翼	3.2	120	4.5	情报监视侦察（ISR）
22	“秋维克”	自主型	不适用	50	4.5	人工智能赋能打击
23	“VT-40”	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	10	15.5	3	拦截无人机
24	“蜜蜂”无人机	母舰无人机	33	27	1.5	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投放、无线电中继
25	“夜女巫”	六旋翼	19.6	90	4至8	可携带四枚炸弹
26	“科夫罗韦茨-1”	一次性固定翼无人机	不适用	7.5	1.3	轻型打击
27	“闪电”、“普里维特”	第一人称视角（FPV）攻击无人机	5	15	0.4	轻型打击、蜂群作战
28	蜂群无人机	自主蜂群无人机	60	50	20	协同打击
29	“准桅杆”	系留四旋翼	5	25	24	情报监视侦察（ISR）、无线电中继
30	光纤无人机	四旋翼		10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乌克兰军用无人机
序号	名称	类型	翼展（英尺）	航程（英里）	续航（小时）	备注
1	“旗手TB2”（土耳其）	中空长航时（MALE）	39	190	27	情报监视侦察（ISR）、精确打击
2	“人民无人机”（PD系列）	固定翼模块化	13	60-100	7	多用途
3	“飞眼”	迷你型	12	20	2	情报监视侦察（ISR）
4	“扫描鹰”	小型	10.2	60	18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5	“观察者M-1”	短程	10	35	2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6	“RQ-20B美洲狮”	小型	9.2	10	3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7	“矢量”	短程	9	20	3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8	“惩罚者”	固定翼	7.5	26	2	打击（75毫米炸弹）
9	“A1-CM暴怒”	固定翼	7	30-80	3	情报监视侦察（ISR）、炮兵引导
10	“迷你旗手”	小型	6.5	10	2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11	“RQ-11大乌鸦”	小型	4.5	5	1	情报监视侦察（ISR）、轻型打击
12	“UJ-26海狸”	固定翼	22	620	7	纵深打击
13	“Mugin 5 Pro”	固定翼	16.5	550	7	纵深打击
14	“UJ 22空降兵”	固定翼	14	500	6	纵深打击
15	“图-141斯特里日”	固定翼	13	600	6	纵深打击
16	“图-143”	固定翼	7.5	110	不适用	情报监视侦察（ISR）、纵深打击
17	“莫洛克”（RZ-60）	中型	5	200	不适用	纵深打击
18	“弹簧刀300/600”（美国）	自杀式	4.3	25至45	40分钟	打击
19	“R-18”	八旋翼	-	60	45分钟	轻型打击、热成像
20	“芭芭雅嘎”（吸血鬼）	六旋翼	-	10	25分钟	打击（10-15公斤炸药）
21	“飞镖”（多型）	固定翼第一人称视角（FPV）	-	15	30分钟	精确打击
22	“渡鸦-PPDS”（澳大利亚）	固定翼一次性	9	75	3	纵深打击、纸板无人机
23	“莱莱卡-100”	固定翼	6	50	4	情报监视侦察（ISR）、炮兵引导
24	“道通EVO II”（中国）	四旋翼	-	10	40分钟	情报监视侦察（ISR）
25	“果戈理-M”母舰无人机	第一人称视角（FPV）运载机	不适用	190	不适用	无人机母舰、无线电中继、人工智能赋能

资料来源：作者整理。

俄乌冲突中无人机战争的演进，按技术、战术及作战影响可划分为三个相互重叠的阶段。初期阶段（2022年2月至5月），乌克兰使用土耳其“旗手TB2”无人机对俄罗斯装甲部队及补给线实施精确打击，效果显著。俄罗斯则依赖国产中空长航时（MALE）无人机“猎户座”（Inokhodets）执行侦察与炮兵火力引导任务。当在密集防空环境下维持此类大型平台作战变得难以为继时，双方转而采用大疆“御”系列等商用四旋翼无人机执行侦察及投掷榴弹等低强度攻击任务。中期阶段（2022年6月至2023年12月）始于2022年6月后战争逐渐演变为沿静态前线进行的消耗战。据英国皇家联合军种研究所（RUSI）2023年5月估算，双方无人机月损失量约达一万架⁵。俄罗斯引入伊朗“沙希德-136”（俄改型称“天竺葵-2”）自杀式无人机，对乌克兰能源及水利基础设施实施大规模攻击；乌克兰则在战术交战区（TBA）部署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实施精确打击。实际上，俄罗斯借此弥补了“伊斯坎德尔-M”等精确制导武器（PGM）的不足，乌克兰则弥补了“高机动性火箭炮系统”（HIMARS）弹药短缺⁶。此阶段见证了乌克兰本土无人机产业的快速扩张，主要由私营中小企业（SME）引领。俄罗斯私营企业虽开发了部分创新型号，但“天竺葵-2”（优化型“沙希德-136”）等无人机主要在位于俄罗斯西南部鞑靼斯坦共和国的阿拉布加经济特区（SEZ）进行批量生产⁷。此阶段亦出现了更先进的电子战系统（俄罗斯的“排斥者”、乌克兰的“布科维尔-AD”）以及多种防御性措施（“防护笼”、多光谱伪装）和硬杀伤反制手段（动能射击、捕网）。当前阶段（2024年1月至今）见证了重大技术升级，初步自主能力、试验性蜂群、光纤无人机、拦截无人机相继问世，产能亦持续提升。双方均推出了搭载人工智能（AI）与计算机视觉、预置地形数据的创新型号，以在全球定位系统（GPS）拒止环境下持续作战。乌克兰于2025年5月测试了人工智能赋能的“果戈理-M”母舰无人机，可在190英里距离上释放400架小型FPV无人机实施协同攻击。同样，俄罗斯列装了“秋维克”无人机（2025年5月启动量产），利用神经网络实现自主目标识别与导航⁸。俄罗斯已能运用具备有限自主蜂群特征的2至6架无人机群实施协同攻击。俄罗斯还率先引入光纤无人机以规避干扰与欺骗，尽管这带来了电缆缠绕及低空操作困难等问题。乌克兰的另一重大成功是无人水面艇（USV）的实战部署，用于打击俄罗斯海军资产。Magura V5无人艇不仅击沉了停泊在塞瓦斯托波尔的俄罗斯军舰“谢尔盖·科托夫”号⁹，据称在加装空对空导弹（R-73、“响尾蛇”）后，还击落了一架俄罗斯米-8直升机¹⁰。

无人机的影响遍及整个战场，从前线防御至战略纵深。事实上，当前无人机在后方造成的伤亡已超过前线。战术交战区内充斥着提供情报监视侦察与打击支援的各型无人机，双方均发展了纵深打击能力。乌克兰的“帕利亚尼察”与“UJ-26海狸”对俄罗斯境内数百英里的战略目标发动攻击。俄罗斯则使用“沙希德-136”及“柳叶刀”巡飞弹（LM）实施纵深打击，并精确打击部署在作战纵深的乌克兰S-300、“山毛榉”及“海玛斯”系统。值得注意的是，俄军在巴赫穆特、阿夫季夫卡及北顿涅茨克的胜利，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无人机赋能的精确炮击及情报监视侦察无人机所提供的战场透明带来的实时兵力调整¹¹。

RUSI于2024年中至2025年2月进行的一项研究估计，在此期间，60%至70%的俄军受损或被毁装备由无人机造成¹²。尽管前线相对静止，仅有摩托车/全地形车（ATV）搭载的小股分队通过由情报监视侦察与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构成的24小时不间断“无人机防线”发现的间隙实施浅近突袭，但该研究发现，无人机效能常受天气与电子战系统限制，导致近60%-80%的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或被摧毁或未能命中目标。俄乌双方前线部队广泛利用无人机获取态势感知，自身则藏身于防护掩体内。任何脱离隐蔽位置的移动都会立即招致巡飞的第一人称视角平台或光缆（OFC）系留无人机的打击。在组织架构上，双方均已正式将专职情报监视侦察营与独立无人机连分别编入师、旅级建制。实质上，双方已从适应性战术技术与程序（TTP）进阶至将无人机完全制度化，使其成为战术规划与组织设计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源自多年实战经验的无人机战争战术适应与战术技术程序，对全球各国武装力量而言均是宝贵教训。

乌克兰国防部副部长亚历山大·科曾科在2025年5月31日新加坡香格里拉安全对话会上表示，乌克兰目前年产无人机1000万架，80%的战场攻击由无人机完成¹³。与此同时，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为巩固东翼，史无前例地启动了由德国牵头的“无人机墙”倡议¹⁴。该项目拟构建一条从挪威延伸至波兰、全长1150英里的无人机监控网络。随着俄乌冲突持续作为无人机战争的活体实验室，此类评估与倡议正重塑全球作战理念。

反思与洞见

2025年5月的世界无人机大会博览会呈现了一场壮观的无人机表演，数千架无人机如跳探戈般紧密编队，在夜空中勾勒出童话般的精准数字图像¹⁵。观众为这场近乎科幻的表演所倾倒，而如此惊人的自主水平却令军事专家们脊背发凉。试想数千架无人机以自主蜂群协同攻击一个由营级单位防守的区域。即便半数被反制措施摧毁，剩余部分仍足以粉碎任何防御阵地。理论上这完全可行，但在俄乌冲突的真实对抗环境中，此类复杂技术尚未出现。

自主无人机与蜂群：真正的自主无人机蜂群需要巨大带宽以高速交换海量遥测数据。同样，自主无人机需要先进传感器、处理器及数据存储，这会使其成本与复杂性急剧攀升。此外，复杂地形、多变的战术、诱饵、电子战系统及特殊的维护需求，使其难以普遍适用于常规作战¹⁶。因此，真正的自主无人机蜂群尚未经历实战检验，原因在于其易受电子战系统压制、后勤复杂、续航与载荷有限。然而，协同的大规模运用及成功的“传感器-射手”精确打击链路，预示着未来更高自主水平与更大规模蜂群部署的到来。

作战概念（CONOPS）：分析表明，在俄乌冲突中，无人机的作战效能并非源于平台能力，而是源于围绕突然性、简明性、安全性、集中与规模等战争基本原则设计的创造性作战概念。简单无人机取得不成比例战果的案例包括：乌克兰使用无人水面艇重创俄黑海舰队；搭载R-73地空导弹的无人水面艇击落俄军直升机；多架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协同连续攻击坦克。“蛛网行动”则是创造性策划与执行纵深打击的巅峰，乌军利用商用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对俄罗斯战略轰炸机机队造成数十亿美元损失¹⁷。同样，光纤系留无人机在库尔斯克战役中发挥重要作用；俄罗斯在纵深打击中将纸板无人机作为诱饵与“沙希德-136”、“伊斯坎德尔-M”导弹混合使用，取得了更佳效果。实战结果表明，无人机战争的成功更多源于创造性运用，而非平台本身的威力。

高技术vs低技术：俄乌冲突中无人机的核心竞争力与战场杠杆效应，源于其低成本、操作简单、训练需求低及可大规模应用。当无人机加载先进传感器、更大载荷、人工智能工具及冗余导航功能后，其成本与复杂性便开始趋近于巡航导弹。在当前作战环境下，此类高技术无人机丧失了由大规模应用带来的独特战场杠杆效应。平台能力提升未必带来相应的战场优势。但这并非断言高端无人平台已冗余。主要军事力量正在研发的作为“忠诚僚机”的新一代高技术平台，必须匹配有人战斗机的速度、机动性与载荷以履行其既定角色。同样，中国列装的新一代平台，如高超音速侦察无人机及可在5万英尺高度飞行的隐身无人作战航空器，正是未来战场制胜的关键要素¹⁸。由于军事胜利的终极体现是成本交换比，在俄乌冲突案例中，海量低成本战术无人机定义了日常冲突的形态，而高端昂贵无人作战航空器则常预留用于特定的高价值任务。因此，可以推断，高低技术平衡混合的兵力结构最有可能带来最优效益。

力量替代vs力量倍增：俄罗斯卡-52直升机采用“有人-无人编组”（MUM-T）配置，利用“海鹰-10”无人机成功在15公里距离上对乌克兰在库尔斯克的阵地进行防区外打击，发射“Kh-39 LMUR”（轻型多用途制导火箭）导弹¹⁹。乌克兰的“蜜蜂”无人机为中继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信号以支持直升机作战。俄罗斯的坦克部队将情报监视侦察无人机与“柳叶刀”巡飞弹集成，用于探测反坦克小组并引导超视距打击。同样，双方广泛使用无人机引导炮兵火力，在不使用昂贵精确制导武器的情况下实现首轮火力有效性（FSE）与精确打击。所有这些案例及其战果表明，无人机并未取代坦克、火炮或直升机的基本职能，而是通过融入杀伤链提升了这些传统平台的作战效能。在网络中心战（NCW）语境下，无人机为原本不具备此类能力的 legacy 平台提供了低成本的精确性与防区外能力。因此，无人机应作为力量倍增器整合至战术与战役层级，而非孤立运用。

作战背景：俄乌双方所处的政治军事目标与战役战略背景，使其倾向于选择无人机作为主要工具。冲突初期，俄罗斯动用常规部队实施大规模多路突击，数日内占领大片领土。随着初期攻势动能衰减，俄方调整姿态，构筑坚固防线以保护既得领土。受经济、政治、军事及人口等多重因素制约，双方很大程度上陷入了一战式的静态堑壕战，仅辅以浅近的机会主义渗透。在此类作战背景下，无人机因其成本效益成为骚扰与消耗对手的首选平台。此外，对乌克兰而言，鉴于其对西方军事供应的依赖，选择无人机作为具有成本效益的本土资源更多是既成事实。静态战线的出现与机动性的匮乏，导致战争主要在战术层面进行，战役法与战略的作用有限。因此，通过数字通信、海量数据收集与快速分发实现的战术层面去中心化作战，强化了无人机在全谱战场活动中的核心地位²⁰。无人机在惩罚与骚扰的政治军事目标中可发挥主导作用。然而，在势均力敌对手间的大规模冲突中，若为实现通过决定性行动达成的重大政治目标而动用武力，则重型火力与大规模机动无可替代。在此类场景下，无人机将扮演辅助角色，以提升传统平台的作战效率。因此，与任何其他军事能力一样，无人机的大规模运用必须置于特定背景中考量。除非将当前冲突的经验置于具体且现实的场景中，否则据此推导出的任何关于未来兵力结构的泛化结论都可能铸成大错。

多层次运用：俄乌冲突的特征是无人机在战略、战役及战术层面的全方位运用。无人机为迄今尚不具备的、原本属于分队/班/排级（战术下级）的固有情报监视侦察能力提供了支撑，使其能在去中心化、指令式指挥风格的战场上高效运作。同样，在战术下级实施低强度防区外攻击、次要后勤支援及战斗搜救的资源，在无人机出现前亦付之阙如。在战役层面，无人机已与坦克、直升机及炮兵集成，以实现更高效能。在战役战略层面，俄罗斯运用“天竺葵-2”等大规模波次攻击及低成本诱饵，以提升导弹打击效果。亦有案例如“蛛网行动”，战术无人机被用于达成战略效果。当前冲突表明，无人机通过填补现有能力空白或提升 legacy 平台效能，已在战争各层级确立地位。

反无人机系统——无人机战争的有机组成：反无人航空系统（CUAS）确系无人机战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双方有效运用了多种配置的电子战系统，从单兵携行版到车载高功率干扰器，旨在暂时剥夺敌军无人机在特定作战区域的行动能力。作为防御无人机攻击的“硬杀伤”选项，双方使用高射速的高炮与机枪，作为昂贵地空导弹的成本效益替代方案。乌克兰使用“猎豹”等近程防空（SHORAD）系统——一种配备雷达、可探测追踪小型高速目标的德国自行35毫米高炮。更昂贵的防空系统，如“国家先进地空导弹系统”（NASAMS）、“爱国者”、S-300及“山毛榉-M”，主要仅用于保护高价值目标。俄罗斯典型的饱和攻击由低成本纸板无人机诱饵、“沙希德-136”及地对地导弹（SSM）混合组成，可压倒任何反无人航空系统努力。快速且可靠的敌我识别（IFF）与成本效益的武器-目标匹配难题仍是重大挑战。未来战争将需要人工智能赋能的反无人航空系统，具备快速分类来袭弹药的能力，继而使用高能微波（HPM）、高能激光（HEL）等定向能武器（DEW）实施拦截或摧毁。中国在2025年9月3日的阅兵式上展示了多款此类系统（“LY-1”高能激光武器、“飓风3000”高能微波武器）²¹。因此，硬杀伤、软杀伤与被动反制措施（如多光谱伪装、隐蔽、欺骗、疏散）的混合运用，典型地定义了乌克兰前线的反无人航空系统策略。

组织文化：本冲突的另一持久教训关乎组织文化在取得作战成功中的作用。人们一再观察到，乌克兰无人机取得的战果远超其设计能力。这主要归因于乌克兰通过列装更优型号与创新战术技术程序，持续领先于装备过时曲线。俄前线部队则始终对这些举措处于被动反应状态。乌克兰之所以能取得此成就，得益于去中心化的部队结构以及军事操作人员与民用无人机生产商间的紧密协作。在产业侧，无人机生产由中小企业主导，免受大型国防企业官僚体系的羁绊。与此同时，俄罗斯在设计、开发与生产上的中央集权控制，以及在战术交战区运用无人机的教条主义，延缓了其进程。尽管俄罗斯私营企业后期也被动员起来，催生了光纤系留无人机等技术革新，为解放库尔斯克地区的战斗带来了超比例的红利。因此，去中心化的结构、精干的组织以及军方、学术界与产业界间无官僚瓶颈的紧密协作，对于敏捷适应新兴作战场景至关重要。其次，无人机能力建设必须立足于自力更生、经济可负担、创新文化、权力下放及中小企业的广泛参与。

信息战（IW）：一段俄罗斯士兵向乌克兰无人机投降，或一辆俄罗斯T-72B坦克被几架低成本第一人称视角无人机摧毁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塑造的叙事影响力，远胜于一门未被目睹的多管火箭炮单次齐射歼灭整支步兵排。俄方则在Telegram上以对称的反叙事予以回击，展示成功的无人机蜂群或数百架“沙希德-136”照亮基辅或利沃夫夜空的壮观饱和攻击。于是，在俄乌战争中，随军记者已被无人机取代，后者同时扮演了信息战事件的执行者与报道者双重角色。因此，尽管这些信息战事件所塑造的“无人机是作战成功核心”的流行认知未必普适，但鉴于无人机实时播报作战事件的能力，其在未来作战的信息战中将持续占据重要地位。

天基资产：乌克兰利用无人水面艇成功打击俄黑海舰队，凸显了决策者需关注的若干重大问题。乌方使用的无人水面艇无非是装载炸药的简易小船，其核心组件是由SpaceX“星链”提供的强大卫星终端。此类行动的靶向影像则由Maxar Technologies、Planet Labs、Black Sky等商业实体提供²²。首先，此类攻击蕴含巨大的升级风险，因为利用第三方商业卫星执行军事行动，会使此类卫星成为合法的军事目标，尤其对于具备反卫星能力的对手而言。其次，在未来战争中，卫星将对无人机、巡飞弹及精确制导武器的纵深打击运用发挥关键作用。全球定位系统（GPS）、格洛纳斯（GLONASS）²³及印度的NavIC等天基系统，为无人机提供精确的定位、导航与授时（PNT）数据，赋能精确瞄准、导航与自主操作。若无卫星PNT支持，尤其是在地基导航不可靠的对抗环境中，无人机的精度与自主性将受到严重制约。

对印度的启示：俄乌冲突

俄乌冲突中无人机的运用为印度武装部队提供了若干具有普遍意义的深刻教训。无人机已基本成为至关重要的力量倍增器，能够催化战场主导权的方方面面。无人机现已成为兵力结构中不可或缺（而非可选）的部分，用于持续侦察、快速目标捕获、精确打击、战斗损伤评估、后勤及心理战。无人机作为消耗战、信息主导与骚扰的关键多域赋能器发挥作用。适应性的组织与创造性的战术，远比单纯拥有高技术无人机更能带来决定性收益。乌克兰的去中心化网络允许更快适应，以更低成本带来更大红利。与此同时，俄方的反应虽显刻意迟缓，但其结构化、大规模的应对（批量生产与运用）产生了战略效果，尽管代价高昂。这两方面对于战场上的快速适应及随后的制度化响应，以产生预期规模的效应均至关重要。具备快速分类来袭弹药能力、继而通过先进定向能武器实施成本效益拦截的人工智能赋能反无人航空系统，对未来战场的生存能力不可或缺。尽管低成本无人机的饱和攻击已被证明有效，但高技术无人作战航空器及坦克、直升机、巡航导弹或火炮等其他 legacy 平台的相关性并未降低。根据RUSI最新研究²⁴，过去六个月对乌军的最大威胁来自俄战机从防区外发射的“滑翔炸弹”²⁵，而非无人机。因此，遵循久经考验的武器-目标匹配与最优组合原则，通过所有平台的集成运用方能取得最佳效果。若无强健的无人机能力，任何现代力量都无法规模化运作。敌对无人机在前线与后方持续、不可预测的存在的心理效应，会导致战斗疲劳，并影响作战人员与平民的士气。因此，无人机在旨在削弱对手意志的心理战中的显著作用，凸显了其作为真正多域战争工具的崛起。

未来战争展望：为将上述教训转化为未来兵力结构设计，必须对印度可能面临的战争形态进行预判。2022年2月以来俄乌间持续的代理人战争，以及中东地区广泛的动荡，已证实了大规模常规战争在国际政治话语中的回归²⁶。多种因素交汇表明，“总体战”现象很可能成为全球冲突的新常态。“总体战”的特征之一是众多国家以代理人身份卷入，分别集结于主要对手身后。西方公然向乌克兰提供装备、弹药、情报与策划支持，而伊朗与朝鲜则坚定支持俄罗斯。即使在短暂的印巴摩擦中，巴基斯坦在“辛杜尔行动”期间也获得了中国的直接支持²⁷。“总体战”的第二方面关乎“冲突连续统”的断裂。战争曾被清晰地归类为从低端（恐怖主义与叛乱）到高端（核阴影笼罩下的常规战争）的光谱。全球近期冲突表明，尽管“民族国家”重返战争，但强大的非国家行为体并未退场。事实上，非国家行为体已被整合进常规战略之中。俄乌、以伊冲突及“辛杜尔行动”这三场近期冲突，均体现了国家与非国家行为体同时追求混合与常规战略的战争特征。因此，低成本无人机等昔日弱小非国家行为体的首选武器，如今被常规部队采纳不足为奇。在此“总体战”时代，印度不仅需要由高技术平台与低成本平台最优组合提供的全频谱能力，更需要新战术与战略以应对将同时在多域显现的低端与高端威胁。“总体战”亦改变了威慑范式，任何领域（陆、海、空、网、天、信息）及光谱任何一端（亚常规至核）的弱点都可能被对手利用。因此，片面鼓吹低成本无人机优于其他高技术昂贵平台的论点，可能被证明是危险的战略误判。印度需要构建一支可在“总体战”范式内全频谱运用的无人机力量。

结论：制约与机遇

战争是国家间政治互动的永恒现象，其根源在于根植于权力、控制、恐惧、荣誉与贪婪的基本人性。战争胜利的定义，本质上是对敌造成人员在、物资与领土上相对更大的毁伤。因此，使战士远离伤害始终是军事规划者的圣杯。原始战争的主要武器，如刀剑，逐渐让位于长矛、投石器、弓箭、机枪与导弹，以追求非接触战争的防区外能力。将人完全移出战场是此追求的极致。因此，未来战争完全由智能无人平台进行的设想，是这一永恒趋势的必然推演。铭记此终极愿景，构建一体化的无人机能力以生成可信威慑、劝阻对手并在作战中提供最优效能，实属当务之急。

印度面临复杂的安全环境：中国部署了逾千架先进无人机，旨在进行“智能化战争”；巴基斯坦则奉行低成本不对称战争战略。中国部署了超过1000架先进无人机，包括高超音速与多用途隐身平台，并辅以先进定向能武器反无人航空系统。其已自主研发50余种无人机平台，预计到2026年将储备100万枚巡飞弹。如“九天”无人机母舰——一架可释放100架无人机蜂群的11吨级无人载机——尚无匹敌。巴基斯坦军方同时拥有高空长航时/中空长航时（HALE/MALE）无人机，包括约24架无人作战航空器。其依托与土耳其及中国的紧密伙伴关系，确保低成本无人机武库的供应链安全，旨在制造不对称成本。其战略还包括向非国家行为体转让无人机，从而显现“总体战”的幽灵。

印度应对中巴勾结的无人机挑战的举措，呈现出渐进式发展特征，受制于对外采购的依赖，并受新兴本土倡议的塑造。放宽无人机监管、通过“卓越国防创新”（iDEX）与“生产关联激励计划”（PLI）激励本土无人机产业等稳健政策措施已初见成效。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印度现役全部“搜索者”、“苍鹭”、“赫尔墨斯”及MQ-9“海上卫士”无人机机队均源自国外。这种依赖性不仅造成关键供应链脆弱，同时抑制了本土设计与制造能力的成熟。相比之下，俄乌双方为维系长期战争所迫，均大幅扩充并巩固了实质性的本土无人机设计与生产能力。其次，印度国内制造基础与研发努力仍呈碎片化，制约了所需规模与质量的军用级传感器及高性能微芯片的生产能力。印度需要在长期政策框架下，通过公私合作伙伴关系，发展生产人工智能赋能平台、强健通信模块、先进传感器、隐身设计及冗余导航套件的本土能力，并设立统领性机构指导这些努力。印度必须融合乌克兰军队展现的适应性敏捷性与俄罗斯模式的结构性稳健，以打造一支强大的、以无人机为核心的力量。实践中，构建此类能力的关键在于：在低成本、高消耗的无人机战争范式下，韧性源于储备。因此，维持关键部件的充足库存对于吸收损失、实现产能激增以保持作战势头至关重要。

亟需建立一套针对高端军用无人机/导弹及低成本无人机蜂群大规模攻击的分层、冗余、基于网络的联合防空战术。并创设一个拥有执行权的赋能机构，作为单一节点负责制定标准、确定研发优先级、激励产业、监督采购并确保战术与作战集成。无人机能力的全面发展需要打破官僚壁垒，推动产业、学术界与军事操作人员的协同努力。培养大批熟练的无人机操作员对于发挥无人机能力至关重要。此类训练必须贴近实战，基于无人机饱和环境下的联合演习，以检验概念并培育持续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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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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