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1世纪，战争的形态不仅通过纯粹的物理冲突来塑造，也通过融合了认知、网络和人工智能（AI）技术的系统来形成。可以说，现代冲突与战场除了使用军事力量外，还包含针对信息、认知和人心的作战行动。这种新的战争形式在文献中被称为认知战。认知战的基本目标可描述为：影响对手的决策过程、引导目标人群的心理、以及削弱政治意志。北约《2025年认知战》报告强调，当代冲突与战争日益以行为为中心，决定性的战场已不再是地理空间，而是基于个人与群体如何感知、解读、决策和行动这一战略现实。

在此框架下，可以说当今的大众媒体、日益增多的AI赋能技术应用以及社交媒体不可否认的影响力，正在有效地构成战争的新作战前沿。认知战延伸至信任、共享的认知标准及制度合法性等社会基础。从力量发展的角度来看，AI平台与认知战的要素一同被运用，既用于威胁/攻击目的，也作为反制措施。换言之，能够实现影响敌人的技术，也可以通过逆向工程来支持防御性的认知安全（例如检测影响力网络中的异常以及识别协同欺骗行为的模式）。

现阶段，虽然神经科学和神经技术正成为通过影响大脑来影响思维的工具，但可以说，AI平台已成为通过操纵信息生态系统来影响思维的主要手段。因此，作战层面的关切不仅在于AI能生成有说服力的内容，还在于AI具备以下能力：跨所有渠道实时优化叙事、自动化社交媒体互动（使用机器人或混合行为体集群）、制造人为可信度（深度伪造视频、虚假专家资料、捏造的证据）、以及利用认知偏见和心理弱点（显著性效应、恐惧条件反射、极化动态）。

在此背景下，认知战可被视为物理攻击前进行准备工作的过程。在北约文件中，认知域被讨论为继陆、海、空、网络和太空之后的第六个作战域。美国与伊朗之间的紧张关系，特别是近年来的军事冲突，已清晰表明认知战在现代战争条令中变得何等重要。截至2月28日，美国对伊朗发动的攻击不仅涉及常规军事力量，还包括密集使用网络攻击、与信息操纵相结合的认知战。

超越动能打击的战争：认知战场

美国与伊朗之间持续的对峙，已不再仅由导弹、无人机或精确打击来定义。已演变为一场复杂得多的竞争——一场同时在认知、信息和心理领域展开的较量。尽管物理战场依然活跃，但决定性的斗争正在认知领域展开，在那里，叙事、信号传递和精心算计的心理博弈塑造着冲突的走向。

这一转变反映了战争性质更深层的演变。正如卡尔·冯·克劳塞维茨所言，战争本质上是政治的延续。在当代背景下，这一政治维度正越来越多地通过战略沟通和认知管理来执行，将叙事转化为作战武器。

叙事战：竞争的“现实”

美伊冲突的核心是叙事之争。各方不仅是在报道事件，更是在建构一个旨在影响多层次受众的现实版本。

美国投射的叙事是“可控升级”和“行动主导”。其信息传递强调精确打击、削弱伊朗能力，以及一种将战略克制与谈判准备相结合的姿态。

这种框架旨在安抚盟友、维持国内信心，并向德黑兰发出信号——持续抵抗只会加剧其战略劣势。相比之下，伊朗则推动一种植根于“抵抗”和“持久”的叙事。自身为侵略的受害者，同时展示其通过持续的导弹和无人机行动进行报复的能力。其重点不在于立即取胜，而在于生存、韧性和道义合法性。在这种框架下，仅仅能够继续战斗就成为一种战略成功。这些相互竞争的叙事并非静止不变；它们会根据战场事态发展、国际反应和国内压力不断调整。其结果是一场动态的竞赛，旨在定义事件的意义，而不仅仅是事件本身。

战略传播：一种力量倍增器

战略传播已成为放大或削弱战场成果的关键工具。通过精心校准的信息传递来运作，将政治目标与军事行动相结合。美国采用强制性传播，将能力展示与外交开放信号相结合。这种双重手法旨在制造心理压力——既展示力量，又为谈判留出空间。另一方面，伊朗则利用非对称性传播，强调其承受损害并持续行动的能力。这种方式旨在削弱美国声明的可信度，并将叙事从“主导”转向“僵局”。正如孙子所言：“兵者，诡道也。”在当前冲突中，诡诈不仅限于战场机动，而是嵌入沟通的整个结构之中。

心理博弈：无形的战场

在叙事战可见层面之下，隐藏着一个更微妙、更具决定性的维度——战略心理博弈的领域。这是一方为操纵对手的认知、扭曲其决策过程、并影响其战略选择，而不进行直接对抗的有意之举。心理博弈并非即兴的战术，而是旨在塑造对手如何解读现实的结构性工具。其有效性在于其能够在公开冲突的阈值以下运作，在不引发升级的情况下影响结果。在美伊背景下，心理博弈以多种形式显现，每一种都针对特定的心理弱点。

认知工程与现实建构

心理博弈的主要机制之一是认知工程——为达成战略目标而有意建构的现实。双方都有选择地强调成功、淡化挫折，并以强化自身叙事的方式框定事件。对美国而言，这涉及展示技术优势和行动控制力。对伊朗而言，这涉及展示韧性和能力的延续性。两者的目标都是不仅要影响对手知道什么，更要影响对手如何解读其所知。当认知被成功“工程化”时，它便开始塑造决策。对手回应的不是客观现实，而是呈现给它的、经过建构的现实版本。

战略模糊性与心理压力

心理博弈的另一个关键要素是战略模糊性。通过保留清晰度和引入不确定性，行为体给对手制造心理压力。模糊的部队调动、语焉不详的政治声明、以及部分信息的披露，营造出一种认知紧张状态。决策者不得不在不确定条件下运作，不断重新评估风险和意图。这种不确定性可能导致犹豫、过度反应或误判——所有这些都可能被利用。在当前冲突中，双方都将模糊性作为一种信号传递工具，确保对手对冲突阈值、意图和下一步行动保持不确定。

可控升级：精确校准的心理压力

美伊冲突中的升级模式反映了一种精心设计的精确施压策略。双方不寻求全面对抗，而是进行有限的、有针对性行动，旨在展示能力而不跨越临界阈值。这制造了一种“紧张-缓和”的周期性循环，持续施加心理压力。对手永远无法获得稳定的平衡，升级的风险始终存在。这种可控升级作为一种心理博弈，其作用是：使对手失去平衡，让其对未来行动保持不确定性，并强化其关于己方能力和决心的认知。

信息饱和与认知过载

现代信息环境通过海量信息放大了心理博弈。冲突伴随着持续不断的声明、图像、分析和反诉。这种信息饱和导致认知过载，使决策者和公众都难以区分有效信号和背景噪声。在这种情况下，认知更容易受到操纵，叙事获得比事实更大的影响力。其结果是一个控制注意力变得和控制领土同等重要的战场。

针对领导层心理

心理博弈的最终目标是影响领导层决策。通过操纵认知，行为体试图改变对手对风险、时机和战略选项的评估。这包括：夸大感知到的风险以威慑行动，制造不确定性以延迟决策，施加时间压力迫使出错，以及抬高声誉赌注以限制选择。在高风险冲突中，领导人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心理博弈利用这些条件，将认知局限转化为战略弱点。

博弈论与对峙逻辑

美伊对抗可以通过博弈论的视角来理解，特别是“胆小鬼博弈”（Game of Chicken），在这种博弈中，两个参与者走向碰撞，先退让者失去信誉。然而，心理博弈使这个框架复杂化。双方利用信号传递、模糊性和叙事建构，来影响对方对收益和风险的认知。目标不仅是避免碰撞，而且是迫使对手在不显露退让迹象的情况下屈服。叙事充当“承诺机制”，将行为体锁定在难以逆转的立场上。这增加了降级的成本，延长了对峙。

升级陷阱与误判风险

尽管心理博弈带来战略优势，但也引入了重大风险。对信号的误读可能导致非预期升级。对自身叙事的过度自信可能扭曲战略判断。一旦叙事固化，就会限制降级所需的灵活性。在当前冲突中，双方都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行进——寻求心理优势而不引发不可控的升级。容错空间极小，误判的后果严重。

国内受众与叙事约束

叙事不仅针对对手，对国内受众同样重要。公众认知塑造政治合法性，并约束领导人的选择。在美国，叙事强调控制和精确，以避免被视为另一场旷日持久的冲突。在伊朗，抵抗叙事强化了国家团结，并为持续对抗提供了合法性。这些国内叙事既是力量倍增器，也是约束条件，限制了领导人在不付出政治代价的情况下改变方针的能力。

赢得心理博弈

当前冲突的胜利不仅取决于军事结果，还取决于认知主导——塑造认知、维持信誉和影响决策的能力。这需要：一致且连贯的信息传递，叙事与行动的一致，适应变化条件的能力，以及战略耐心。成功将其叙事框架强加于冲突的一方，将获得决定性优势，既塑造即时结果，也影响长期认知。

结论：无声的裁决者

美伊冲突突显了现代战争的一个基本现实：决定性的战役往往是隐形的。它不仅仅依靠武器，而是依靠理念、认知和心理策略来作战。心理博弈已成为这场竞争的核心，影响着决策如何制定、风险如何评估、以及结果如何解读。它们无声但有力地运作，以并非立即显现的方式塑造着冲突的进程。

正如孙子所言：“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在今天的战略环境中，这种“屈服”可能并非通过决定性的军事胜利来实现，而是通过一种叙事对另一种叙事的逐渐主导来完成。

在此之前，这场冲突仍将是一场耐力的考验——不仅仅是军事能力的考验，更是心理韧性的考验。在这场考验中，那个终极问题依然存在：谁将赢得这场心理博弈——谁又将先眨眼？

参考资料

PoliticsToday. The US-Iran War: Cognitive Warfare and the Use of AI-Integrated Systems. April 23, 2026. https://politicstoday.org/the-us-iran-war-cognitive-warfare-and-the-use-of-ai-integrated-systems/

The timesofindia. The battle beyond the battlefield: Narrative warfare and mind games in the US-Iran conflict. Mar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