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1. 引言

第一部分 战争与适应：来自乌克兰的启示

2. 近距离作战区域
   2.1 从接触线到杀伤区
   2.2 反无人系统电子战
   2.3 人工智能赋能自主性
   2.4 俄军战术适应
   2.5 装甲力量的边缘化
   2.6 地面无人载具

3. 后方与纵深区域
   3.1 作战纵深争夺：“40-400公里决胜纵深”
   3.2 乌克兰纵深打击行动
   3.2.1 能源基础设施与经济战
   3.2.2 军事目标与破坏行动
   3.2.3 海上无人系统
   3.3 俄罗斯远程打击行动
   3.4 一体化防空反导体系
   3.4.1 传感器挑战
   3.4.2 机动防空分队与点防御
   3.4.3 俄方反制适应
   3.4.4 西方集成与本土创新

4. 指挥控制
   4.1 战场连通性与数字化
   4.1.1 DELTA生态系统
   4.1.2 连通性基础设施与战略依赖
   4.2 陆域指挥结构适配
   4.2.1 军级编制转型
   4.2.2 落地挑战

5. 作战效能与战时适应
   5.1 旅级单位表现差异与专业化缺口
   5.2 学习回路：战报、经验总结与游戏化机制

第二部分 支撑生态：国家、社会与产业

6. 创新与国防生态
   6.1 “丛林模式”：蓬勃发展的创新生态
   6.2 政府创新平台与采购改革
   6.2.1 Brave1平台与加速认证机制
   6.2.2 国防部改革支持办公室
   6.2.3 数字化采购：DOT与DPA体系
   6.3 游戏化机制与绩效导向资源分配
   6.4 乌克兰国防工业基础的二元结构
   6.5 规模化挑战与发展路径
   6.5.1 本土远程打击能力

7. 韧性、社会与治理
   7.1 公民社会与志愿网络
   7.2 公众舆情
   7.3 治理与腐败问题

第三部分 胜利路径与兵力需求

8. 乌克兰胜利理论与能力需求
   8.1 战略中立化：乌克兰拒止战略
   8.2 未来兵力构想
   8.2.1 地面部队：军级编制与作战纵深建设
   8.2.2 人力约束
   8.2.3 空域：分层防御与进攻性反制空权
   8.2.4 海域：从拒止到制海权掌控
   8.2.5 太空域：高弹性卫星通信与情报监视侦察能力

第四部分 对欧洲安全政策的影响

9. 启示与核心结论
   9.1 对“意愿联盟”的启示：前景与悖论
   9.2 对国际援助的启示
   9.3 对援助机制的启示
   9.4 核心建议
   参考文献

执行摘要

自2022年2月俄方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以来，欧洲各国向乌克兰提供了足以支撑其抵御俄方军事行动的财政与军事援助，但援助规模尚未达到助力乌方将俄方力量逐出乌克兰全境、赢得战争的程度。与此同时，欧洲各国虽已提高国防预算，以充实空心化的武装力量、重建破败的国防工业，但即便国防预算大幅增长，欧洲重整军备的进程依然迟缓，对战争经验的总结、转化与落地更是寥寥无几。这种适应滞后贯穿各领域：尽管战争形态已明确呈现多域特征，但提出近十年的多域作战（MDO）概念在欧洲多国武装力量中的落地仍陷停滞，概念与条令发展滞后，技术与训练双重缺位。僵化的官僚体系持续阻碍武装力量内部及外围国防生态的适应与转型，包括因国防订单交付周期长、缺乏预购融资、整体资金结构不完善，导致（两用）中小型企业（SME）在防务科技创新与生产中的作用未被充分激活。欧洲养老基金等机构投资者长期担忧相关投资违反环境、社会与治理（ESG）准则，进一步制约了欧洲国防产业的必要扩产。简言之，欧洲尚未适应战争形态的演变，既未推动国防安全生态转型，也未实现足够规模的产能扩张，仍未做好与俄罗斯爆发大规模常规战争的充分准备。因此，“欧洲如何以最高效方式支援乌克兰”的问题，应补充以“欧洲如何从乌克兰实践中汲取相关经验，推动自身军事、产业与社会调整，应对当前挑战”的思考。本报告聚焦乌克兰在与俄罗斯的适应竞争中形成的经验，据此评估乌方未来所需的兵力模型与国际援助需求，推导欧洲加快现代化转型的可行路径。报告基于案头研究与2025年秋季基辅实地考察完成，调研期间作者团队与28类利益相关方展开交流，涵盖一线作战人员、战略规划与国防采购人员、政策制定者、外交官、防务科技侦察人员、非政府组织代表、参与战事资金筹措的慈善基金会代表等。

适应竞争

俄乌冲突本质上是双方军事力量、决策层与支撑社会的全方位适应竞赛。冲突爆发以来，各层级战争形态均发生显著快速演变。在这场适应竞争中，双方均探索出诸多新型战术，推动大量系统性创新：部分创新源于中央统筹规划，例如乌克兰的纵深精确打击能力建设；更多创新则来自前沿旅级单位与后方研发生产生态间的短周期反馈回路下的分散试错，成熟创新随后被推广至其他旅级单位。

乌克兰的创新生态

快速的军事技术适应能力得益于乌克兰蓬勃发展的国防安全生态，生态各分支间联动顺畅。乌克兰的现状可类比为“丛林”：庞大的前沿作战人员、工厂、非政府咨询机构、慈善基金会、专业人士与志愿者群体，与基辅中央集权政府并存，通过复杂的正式与非正式网络紧密联结。中央政府仍发挥核心作用，不仅主导总体战争战略与政策制定，还负责自下而上涌现的装备系统认证、绩优旅级单位激励、预算分配、跨战术与战役层级军事系统研发，以及将作战需求转化为西方援助诉求。这与西欧国家形成鲜明对比：多年来，西欧国防官僚体系试图将研发活动规范至有明确边界的封闭单元内，私营主体与中小型企业面临极高的准入壁垒。西方当前的状况或可概括为“动物园”：园丁（研发管理者）主导研发流程（创新），野生动物已被驯化，否则便会被遣返原籍。

社会韧性与国际援助

除军事与产业领域外，乌克兰社会在支撑长期高强度冲突中展现出惊人的韧性与适应能力。民众在持续威胁下维持生产生活，保持经济活动正常运转与社会凝聚力。公民社会组织通过筹款、后勤保障等方式动员支援战事，志愿网络有效补充了正式国家体系的不足。除纳税外，民众还向私人基金会捐赠大量资金，部分基金会可直接向武装力量输送资金甚至装备。国际援助对乌克兰的防御至关重要，合作伙伴提供的财政援助、军事装备、训练与情报共享，帮助乌方抵消了俄方的物质优势。但现有援助多为被动响应，校准标准以防乌方战败，而非助力乌方取胜。厘清军事适应、产业产能、社会韧性与国际援助间的互动关系，对提炼可供欧洲借鉴的务实经验至关重要。

乌克兰的胜利理论

乌克兰无法在战场上对俄罗斯取得决定性军事胜利，因此需强化“战略中立化”策略，通过压制俄方军力、阻断其核心目标实现路径、持续削弱其进攻潜力，提升乌克兰韧性至临界点，使俄方继续军事行动无法获得任何可行的战略收益。乌克兰的胜利逻辑并非追求速胜，而是将俄方的战争转化为一场漫长、高昂且最终徒劳的行动。乌方实施该战略需推进多线任务：其一，在持续遭受能源管网与城市中心袭击的情况下，维护国家治理完整性，保障政治领导体系、关键基础设施与经济命脉安全；其二，通过对后勤枢纽、弹药库、指挥控制节点及克里米亚等俄控区域与俄方战役战略纵深的持续施压，使俄方战斗力量损耗速度快于其再生速度；其三，通过纵深打击、信息行动与抵抗活动抬高俄方占领与巩固控制的政治军事成本，防止俄方将占领合法化，保持战区对抗态势；最后，战略中立化预设乌克兰与西方国防工业及安全网络的长期融合：在关键能力上保持质量优势，获得持续外部支持，避免俄罗斯通过消耗战拖垮乌克兰。若乌克兰的胜利理论以拒止战略为核心，对应的兵力模型需聚焦持久性、作战纵深与可扩展打击能力，而非单次短促机动战役。这正是乌克兰当前改革的方向：依托北约乌克兰安全援助与训练机制、各能力联盟及不断扩展的双边安全协定，与盟友共同构建未来兵力模型。相关机制正从零散的装备清单向2027年前的多年期能力路线图转型，将乌克兰武装力量的编制、指挥控制、战备建设与长期产业及财政规划相衔接。

欧洲的战略考量

俄乌冲突的结果将从根本上塑造未来数十年的欧洲安全格局。北约新兵力模型要求组建80万高战备状态部队，大幅增加作战旅数量，以保障长期区域稳定。乌克兰当前近百万的兵力规模与该结构性要求基本匹配。此外，乌克兰牵制了超过70万俄军兵力，持续消耗本可直接部署至北约边境的战斗力。西方每年约800亿欧元的集体援助支撑了这支力量的存续。反事实推演的结果更为严峻：若俄罗斯推进至北约边境，欧洲需采取冷战式威慑姿态，每年预计耗费2000亿至2800亿美元；测算显示，若俄罗斯获胜，仅欧洲最大经济体德国承担的损失就将达当前对乌援助规模的20倍。欧洲的战略逻辑十分清晰：要么承担援乌防御的相应成本，承认乌克兰承担了包括人员牺牲在内的大部分代价；要么直面直接威慑甚至与俄军作战的更高昂前景——若无乌方对俄军的消耗，至本年代末，俄军将保有经实战检验的战斗力与装备库存，直接威胁北约成员国。欧盟去年12月批准以欧盟预算为担保向乌克兰提供900亿欧元贷款，避免了乌方破产，为2026-2027年提供了资金保障，但仍较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测算的两年期1300亿欧元资金需求缺口400亿欧元。若要完全填补美国援助的空缺，欧洲需每年拨付占各经济体国内生产总值总和0.21%的资金，这一比例较欧洲主要经济体的历史平均国防投入高出一倍以上。

军事援助模式

2025年中美国援助中断后，对乌军事援助进入新阶段。尽管通过补位承诺，美制装备仍在持续流入，但欧洲已成为主要援助方，却面临供给困境：二手美制装备价格攀升、老旧库存捐赠耗尽、欧洲本土国防工业产能爬坡缓慢等问题凸显。与此同时，乌克兰国防工业仍存在大量闲置产能。为填补缺口，“丹麦模式”逐渐普及，即欧洲国家直接出资在乌克兰适应性国防工业体系内采购装备。该模式下，欧洲资金直接用于采购乌克兰防务企业的装备，实现前沿就近生产，优势显著：乌克兰防务科技生态适应性强、劳动力成本更低、监管壁垒更少、生产周期更短。但该模式亦有局限：生产基地仍面临俄方打击风险，乌克兰工业尚无法规模化生产多类高端系统，且关键在于，该模式无助于欧洲防务企业扩大产能或提升韧性。为兼顾乌克兰直接采购与欧洲产业扩产的优势，合资模式或成为未来方向：由欧洲政府与乌克兰企业联合出资设立合作机制，欧洲企业可与乌克兰同行组队，合同由欧洲政府出资。这一路径既能强化乌克兰新兴国防工业技术基础，又能将其嵌入欧洲供应链体系。但合资合作亦面临障碍：知识产权保护是双方的核心关切。欧洲企业普遍指出乌克兰知识产权保护执法框架薄弱，担忧技术泄露；反之，在人工智能赋能目标识别与自主系统等前沿领域的乌克兰企业，则担心与欧洲大型主承包商合作时会丧失对数据集与算法的控制权。潜在解决方案包括：建立欧盟背书的战时联合生产标准化知识产权与数据保护框架；设立政治风险分担机制与保险工具以降低投资风险；明确乌克兰企业逐步融入欧洲国防工业技术基础的路径，避免其沦为临时分包商。

援助的时间维度

过去四年的核心经验是，对乌援助不可碎片化，需针对不同时间维度提供持续资金支持。短期（0-12个月）的优先级仍是填补战场关键缺口：防空反导、弹药、反无人系统与地面补给。速度优先于形式，需以乌方战场失败的代价为标尺评估政治限制。中期（12-36个月）的援助需转向乌方兵力结构调整、部队重建，以及具备可持续产出能力的本土国防技术工业基础建设，这一阶段合资模式与欧洲出资的联合生产将具备战略决定性意义。长期（36-120个月）的目标是依托“豪猪模式”保障乌克兰作为独立、具备军事可行性的国家存续：混合财政支持、选择性进口高端系统、规模化本土量产通用能力、深化与欧洲的经济产业融合。从这个意义上讲，援助乌克兰并非利他行为，而是对欧洲自身安全、信誉与战略自主的直接投资。

双向互鉴：汲取乌克兰经验

经验互鉴是双向的：驻乌训练与援助任务不仅是为了支援乌克兰，也是为了让欧洲适应现代战争的新现实。至关重要的是，确保战争经验不仅被识别，还能向国防体系内外更广泛的利益相关方传播，转化为可被学习并最终落地为政策与行动，推动欧洲武装力量与社会实现适应与转型。本报告主体部分为欧洲防务机构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关键洞见。

乌克兰防务观测站

为确保这一进程的持续性，建议设立跨欧洲国家的乌克兰防务观测站，在多个欧洲首都设立核心节点，并在基辅设立派驻机构。观测站的职能包括：（1）捕捉战术、战役与战略各层级的的前沿适应动态；（2）分析乌克兰防务创新生态的发展态势；（3）将研究成果转化为西方兵力发展与国防生态建设的建议；（4）通过务实政策建议，构建短期、中期与长期国际援助模式。最终目标是加速西方适应进程，同时直接支撑乌克兰的主权保卫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