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十二日战争”暴露了以色列实施“斩首”打击后伊朗指挥控制体系的关键缺陷，揭示了其条令与作战现实之间的差距。依托二十年发展成果，伊朗的“马赛克防御”仅在随后与美以的冲突中才全面启用，使德黑兰能够在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况下，依然维持多战线作战。这一转变反映了伊朗从“十二日战争”中汲取的教训，以及对更大规模对抗的战略预判。西方力量若低估此条令所能施加的巨大政治、经济与军事代价，将面临风险。

引言

当前中东冲突环境是美国、以色列、伊朗及其各自地区盟友之间敌对行动持续升级的结果。近年来，以色列、伊朗及其伙伴（包括所谓“抵抗轴心”关联武装团体）与美国部队之间的直接与间接对抗显著加剧。这种升级模式促成了当前中东地区冲突态势的形成。

如今，伊朗的军事战略旨在化解“斩首”打击所涉的任何风险；即便“蛇头”被斩，躯体仍能持续运作。

即使以西方标准衡量，伊朗也拥有极其复杂的军事指挥架构。尽管常被描述为“去中心化”，伊朗军队实际上在一个僵化且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框架内运作，该框架以政权生存为核心导向。持续八年的两伊战争为指挥控制，特别是政治化指挥结构的局限性及其对作战效能的影响，提供了一系列教训。因此，伊朗很早就认识到了下放目标打击权限的作战优势。授权在未经高层批准的情况下发射导弹、火箭弹和无人机，显著提升了其作战效能。

然而，伊朗并非只从自身经验中学习。它长期敏锐观察西方，尤其是美国。美国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军事行动深刻影响了伊朗政权当前的指挥与作战规划思路。如今，伊朗的军事战略旨在化解“斩首”打击所涉的任何风险；即便“蛇头”被斩，躯体仍能持续运作。然而，我们在“十二日战争”中观察到的却恰恰相反。

2025年6月，以色列发动的“雄狮崛起”行动（以协调空袭为主要特征）旨在冲突爆发后48小时内摧毁伊朗武装力量指挥链中的关键人物，这是“斩首”战略的核心特征。伊朗的报复性打击涉及每波次数百枚导弹射向以色列领土。然而，与战争初期相比，伊朗的打击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协调性更差、效能更低、饱和攻击力度更弱。

伊朗于6月13日晚间发起回击，总计对以色列领土发动了十二波导弹齐射和无人机袭击。最后一波攻击在6月24日停火前数分钟才发起。这场代号“真实承诺3”的行动，动用了370至550枚弹道导弹、超过1000架无人机，并辅以针对以色列利益的其他行动。以色列的空天和导弹防御体系是一个多层系统，包括“铁穹”、“大卫投石索”、“箭”式系统，以及美国提供的“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THAAD）。尽管如此，德黑兰的行动仍暴露了以色列导弹防御体系的显著漏洞。

本质上，分布式马赛克防御以分散且冗余的结构取代集中式指挥，在此结构下，半自主的地区单位可在失去上级指挥时独立运作。

冲突期间对伊朗军事表现的初期评估认为，以色列国防军对发射车（特别是运输-起竖-发射车）、雷达及后勤设施的物理摧毁，限制了伊朗导弹和无人机齐射的效能。这有其合理性，但也值得考虑的是，以色列的空袭成功消灭了多名关键将领和指挥官。伊朗火力协调的失败，可能不仅源于物理资产的损失，也源于各级将领和参谋长的阵亡，这在其指挥结构中引发了混乱，并严重削弱了指挥控制能力。

当前的冲突展现出与“十二日战争”相比显著的转变。伊朗的回击范围已显著扩大。德黑兰展现了即便在军事架构与能力（特别是导弹发射器等关键资产）遭受重大损失的情况下，仍能维持在整个中东对抗多个对手的军事行动能力。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以出色的作战韧性和通过分散防御战术及多战线协同火力维持行动的能力令西方惊讶，即便在一系列针对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伊斯兰革命卫队关键人物及伊朗武装力量总参谋部其他成员的“斩首”打击之后亦是如此。这种令美国措手不及的“新”军事战略，即为“马赛克防御”，或称“分布式马赛克防御”，最初由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前总司令穆罕默德·贾法里将军于2005年提出。本质上，DMD以分散且冗余的结构取代集中式指挥，在此结构下，半自主的地区单位可在失去上级指挥时独立运作。值得追问的是：DMD在实践中如何运作？如果伊朗早已发展出此概念，为何直到现在才全面运用，而非在“十二日战争”期间？

伊朗的视角

与“十二日战争”期间不同，伊朗此次在更广泛的地区范围内开展了行动。德黑兰作为回击，瞄准了中东多个国家，目标多样。这些目标包括美军基地、海湾地区的能源生产基础设施以及以色列领土等。伊朗已发展出不同方法以在冲突期间维持其军事行动，如其对卡塔尔、以色列、阿联酋、巴林和沙特阿拉伯等一系列行为体使用无人机和导弹所证明的那样。尽管遭受美以打击的重大损失，伊朗在作战上仍保持韧性，在多个领域产生了实质性影响，特别是海湾地区的能源生产与运输。

伊朗政权已制定一系列战略，以应对大规模冲突，并纳入了其潜在弱点，特别是在防空领域。作为回应，德黑兰已设法缓解其防御态势中的关键漏洞。此类关切在当前冲突爆发前已显而易见，例如“马赛克”条令的提出，以及旨在抵御空袭的地下设施建设等举措。其中就包括伊朗所谓的“导弹城市”——用于存储和保护各类战略武器系统与装备的大型地下军事设施。这些设施存放不同类别的导弹，包括支持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在整个中东军事行动的“伊玛德”等系统。

然而，某些作战层面的脆弱性依然存在。这在弹道导弹发射车的地面运用上尤为明显，它们暴露在美以打击之下。以色列评估表明，伊朗相当一部分发射车已被摧毁，或是直接遭毁，或是通过打击其地下储存设施的入口实现。与此同时，以色列继续努力定位并打击剩余发射车，旨在实质性削弱德黑兰实施弹道导弹行动的能力，这些行动威胁包括以色列领土在内的中东多个地区。

马赛克防御如何运作

伊朗武装力量优先发展特定能力，以利用其固有优势，如人力资源、战略纵深及承受重大伤亡的意愿。同时，他们利用所认知的对手弱点，包括对伤亡的敏感性、风险规避心理，以及对先进技术和关键军事基础设施的依赖。

伊朗军事条令是西方军事概念与意识形态元素（即殉道精神和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革命精神）的混合体。自建立以来，伊朗的条令随着威胁认知转变和地区事态发展而不断演变。该国武装力量调整了其战略，以对抗技术上占优的对手。德黑兰认识到其在常规冲突中胜算有限，因此采纳了一种基于威慑、旨在增加对手所承担风险与代价的消耗战模式。在此背景下，不对称作战在伊朗军事战略中占据核心地位。伊朗武装力量优先发展特定能力，以利用其固有优势，如人力资源、战略纵深及承受重大伤亡的意愿。同时，他们利用所认知的对手弱点，包括对伤亡的敏感性、风险规避心理，以及对先进技术和关键军事基础设施的依赖。

“马赛克”条令是贾法里将军在21世纪初推行的更广泛军事改革的一部分。作为两伊战争老兵，贾法里认识到，曾与伊拉克作战的部队结构需要改革。它需要更有效地与巴斯基民兵融合，降低集中化程度，并更侧重于各省。根据此条令，伊斯兰革命卫队重组为31个司令部。这一变革不仅旨在重组其作战能力，也旨在保护该机构免遭“斩首”企图。然而，此刻的举措仅是“马赛克防御”的一根支柱；其全面实施旨在挫败地面入侵。

“马赛克防御”也使伊朗能够利用其战略纵深和地理条件，对入侵部队实施游击式作战。伊朗大多数主要城市和关键交通线位于其内陆，而其边境多为山地地形，可作为抵御地面入侵的天然屏障。

此条令扩展了伊朗在多域作战的能力，加强了地方部队的凝聚力，并赋予指挥官更大自主权以应对具体威胁。此结构旨在破坏任何旨在削弱伊朗指挥控制的努力，这部分源自对美国在其他战区行动的分析所获得的教训。“马赛克防御”也使伊朗能够利用其战略纵深和地理条件，对入侵部队实施游击式作战。伊朗大多数主要城市和关键交通线位于其内陆，而其边境多为山地地形，可作为抵御地面入侵的天然屏障。随着敌军补给线向伊朗领土深处延伸，它们将日益易遭在敌后区域活动的、由伊斯兰革命卫队领导的抵抗小组的袭扰破坏。

伊朗维持着一支与伊斯兰革命卫队平行的军事力量，即“阿尔泰什”（陆军）。这支力量是合成兵种部队，由装甲、步兵和机械化单位组成，将作为抵御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伊斯兰革命卫队将支援“阿尔泰什”，同时发展主要由巴斯基（革命卫队下属的志愿准军事力量）构成的民众抵抗力量的核心。伊斯兰革命卫队还为巴斯基维持一个战时动员框架，即“莫因计划”。根据该计划，一旦遭遇入侵，巴斯基单位将增援正规的革命卫队部队。伊斯兰革命卫队与巴斯基的联合训练包括城市环境伏击，这表明德黑兰可能试图将对手引入城市，从而限制其机动性和空中支援。更广泛而言，伊朗强调旨在提升冲突中生存能力的被动防御措施，包括伪装、隐蔽和欺骗。

根据伊朗的战略思维，“马赛克防御”是对克劳塞维茨式伊朗重心解读的挑战；伊朗的生存不是通过保卫“主要权力中心”，而是通过将该权力分散到多个作战节点来实现。用西方军事术语来说，“马赛克防御”是对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马赛克战”的重新诠释，并遵循任务式指挥原则。伊朗的体系存在于分散于各省的多个自主作战与战术单元之中。这些单元保持机动、后勤和指挥自主权，同时遵循预先确立的战略方向。

为何是现在？

随着美国考虑实施潜在地面作战计划，并向海湾地区部署旅、师级规模的地面部队，美国应重新评估其战略算计。

根本而言，“马赛克”条令并非新事物，而是德黑兰已发展至少二十年的概念。然而，如果该条令和部队结构本就适用，为何伊朗选择直到现在才激活它，而非在“十二日战争”期间？这有三点考量。首先，伊朗在“十二日战争”期间面临严酷现实，以军“出其不意”的攻击严重破坏了其指挥控制结构，导致混乱、指挥职位空缺以及难以维持协同战术行动。其次，伊朗可能因美国在该地区大规模的军事集结而预见到了攻击。这给了伊朗协调回击并为多种突发情况（包括潜在的地面入侵）制定计划的时间。第三，当时伊朗正承受与国际制裁和2025年底在全国范围内加剧的反政权抗议相关的重大政治经济脆弱性。

美国仍未完全理解“马赛克防御”的意涵。在战略目标仍不明晰或未界定的当下，存在对伊朗能力和韧性的明显低估。这绝不应被视为理所当然。随着美国考虑实施潜在地面作战计划，并向海湾地区部署旅、师级规模的地面部队，美国应重新评估其战略算计。伊朗对此类行动的可能反应，不仅将对美国，也将对更广泛的国际体系施加重大的政治与经济代价。中东地区存在爆发另一场旷日持久且无法解决的战争的严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