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形态随时间发生了剧烈演变。2022年战争初期，俄方行动及此后乌克兰在哈尔科夫和赫尔松方向发起的反攻，本质上是一场以机动战为主轴的战争；而如今，它已退化成消耗性的阵地战，战场上绝大多数杀伤效果由无人机完成。无人机已成为这场战争的支配性特征，俄罗斯与乌克兰双方均在战术层、纵深层乃至后方区域全域运用无人机。面对兵力与硬件均占绝对优势的对手，乌克兰被迫对其国防工业实施快速迭代创新，最终将无人机的力量纳入21世纪的作战体系之中。

美国一直在密切跟踪俄方对乌克兰行动过程中战争形态的演变，并致力于从这场战争中提炼教训，以为未来做准备。美国意识到，当下正处于一场军事事务革命之中，因此谋求大规模提升其无人机作战能力，使部队为未来冲突做好准备。

乌克兰现行条令：战术层战场空间

在战术层，乌军大量运用小型打击无人机——即俗称的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对坦克、装甲运兵车、步兵战车、迫击炮阵地、火炮及单兵等小型目标实施精确打击。这类无人机沿着前线持续盘旋游猎，彻底改变了战术层的面貌，使得机动战变得极为困难；装甲力量往往还没来得及接敌便被FPV无人机追踪锁定并摧毁。即便配置于更后方的火炮与多管火箭系统（MLRS）阵地，同样暴露在FPV无人机的打击半径之下。这些系统在高空无人机视野下极易被发现，导致"打了就跑"（shoot and scoot）战术难以施展——而这一战术恰恰是战争头几年乌军操作高机动性火箭炮系统（HIMARS）时取得显著成效的关键。由于任何露天部署的装备都无处遁形，火炮部队被迫转型，转而依赖伪装网与掩体工事来抵御无人机威胁。

乌军在战术层执行打击任务的FPV无人机形态各异，这源于其采取的模块化无人机路线：同一平台可根据任务需求灵活配置——有的携弹直接撞向目标，有的则从空中投弹。涵盖机型包括自杀式无人机（巡飞弹）、轰炸无人机、侦察无人机、勤务无人机与货运无人机等。虽然不同类型在设计初衷上有明确分工——尤其是货运无人机追求大载重——但模块化架构使得同一平台可被重新配置以承担多种使命。这种思路让乌军得以迅速适应战场条件、随时调整战术以应对威胁。典型场景如：针对壕沟体系内的对手，先用轰炸无人机实施打击（敌方缺乏顶部遮蔽）；一旦对手退入掩蔽部，轰炸模式效能下降，乌军即可将该机重新配置为自杀式模式，对掩蔽部内目标实施穿透式命中。乌克兰对模块化的拥抱，使其得以高效毁伤多样化目标，并大幅压低了俄方的夺地成功率。

乌克兰的战术无人机优势不仅支撑了本土防御，还为其在某些前沿地段——如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方向——创造了转入进攻的条件。2026年2月，乌军在该段前线建立起战术无人机主导权，使其得以发起反击并将俄军从波克罗夫斯凯这一关键枢纽附近逐退。此次反击有力证明了：无论防御还是进攻行动，战术层的无人机主导权都是不可或缺的前提。

乌克兰新兴条令：纵深层与后方层战场空间

在纵深层，乌克兰已开始系统推进中程与中远程打击，目标指向俄方后勤节点、地面交通线和铁路体系。其中尤为重点的是打击临时被占领土上的俄军防空与雷达系统——此举打开了通往更深层与后方区域的空中通道。纵深打击战役的成功还将使乌军新近研发的制导航空炸弹获得更高效的运用窗口：战机可在更靠近前线的位置投放，从而同时覆盖战术层与纵深层目标。乌军对俄军中程打击能力的聚焦，有潜力从根本上重塑战场格局。凭借对俄防空和雷达系统的持续压制，型号如"大黄蜂"（Hornet）与FP-1之类的无人机得以深入纵深层，重点打击俄军通信与后勤，波及顿涅茨克、扎波罗热、赫尔松及克里米亚等临时被占区域。乌军将打击重心放在两条公路走廊上——从罗斯托夫-顿至马里乌波尔再至梅利托波尔的E-58公路，以及从顿涅茨克至马里乌波尔的H-20公路——沿线的俄军卡车车队成为反复猎杀对象，目的是切断增援与补给抵达前线的通道，这构成了其所谓"后勤封锁"战略的一环。乌克兰试图对连接俄罗斯本土与克里米亚的陆桥维持火力控制，从而持续削弱依赖南方补给线的俄军部队。

乌军削弱俄防空与雷达体系的战役，进一步为长程无人机渗透至临时被占领土及俄境内更深的后方要素扫清障碍。几乎每晚，乌军都会发射FP-1等长航时远程无人机，对俄方油库、机场及后方各类军用或军民两用基础设施造成反复破坏。这一行动意在从经济层面损伤俄罗斯的战争机器运转，同时确保俄军后方无法充当军事资产的"安全港"。

乌克兰的无人机产能

乌克兰之所以能在无人机作战上取得成果，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其本土产能的快速规模化。2026年，乌克兰计划年产军用无人机700万架，较2025年的400万架实现大幅增长。其扩产路径依托私营部门驱动——众多企业竞争政府合同及一线旅级单位的采购订单。乌克兰政府受益于欧洲盟友的外国融资，以此支付采购费用；乌克兰企业也可直接从外国私人资本获得注资，典型案例是美国阿克森企业（Axon Enterprise）向班特拉航空航天（Buntar Aerospace）投资1,040万美元的合作。盟友提供的无人机技术与资金被进一步回灌进乌克兰本土产业链，使该国得以在战时实现产量的爆发式攀升。

美国的落实与训练

美国正从乌克兰战场上演的战争形态演变中汲取教训，寻求将FPV无人机正式纳入其兵力结构。美方力求让武装部队在实战环境下掌握FPV无人机的操作与瞄准技能，使部队适配21世纪战争的新现实。这一工作已在海军陆战队匡提科基地有所体现：在斯科特·夸莫（Scott Cuomo）指挥下，美军陆战队员持续提升FPV无人机的飞行操控与打击瞄准能力。第22海军陆战队远征部队下属第3/6营登陆队的训练中同样引入了FPV系统——他们使用的是"尼禄·阿彻"（Nero Archer）FPV无人机系统，成为陆战队首个列装攻击无人机能力的作战单位。鉴于无人机作战训练的紧迫性，陆战队已编撰了一本正式的"反无人机作战/无人机战斗"手册——《攻击无人机运用》（Attack Drone Employment），旨在"为将与此类能力协同作战的步兵、火力支援、侦察及航空单位制定并推动标准化小型无人机系统（sUAS）通用程序"。手册的核心目标是确保美军接纳并为无人机战争做好准备。

美国的无人机产能

认识到军事事务革命的持续推进，美军日益将FPV无人机视为未来兵力结构的核心组成部分。作为"无人机主导"（Drone Dominance）计划的一部分，陆军部将在未来两年内投入10亿美元专款用于FPV无人机，目标是到2027年采购逾20万架。该计划已有初步产出：截至2026年5月，陆战队已列装3,500架FPV无人机。夸莫上校也坦言，这个数字与乌克兰一个旅一周消耗的无人机数量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但"把大脑拨回去年十月——当时美国一架FPV攻击无人机都没有，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3,500架以上。"尽管数千架总比零好，但美国要在无人机产能上真正上规模，仍有大量工作要做。10亿美元的拨款诚然是个好的起步，但若要真正驾驭无人机作战的全部潜力，后续还需拨付远更庞大的资金。

美国FPV无人机的发展并非只盯着战术层，同样面向纵深层与后方层。与乌克兰类似，美国也列装了"大黄蜂"（Hornet）打击无人机，将其部署在包括立陶宛、波兰和德国基地在内的欧洲多处训练场。随着陆军目睹了"大黄蜂"在对俄通信与后勤链条上造成的毁灭性效果，"大黄蜂"在欧洲方向的陆军部队中获得了越来越大的关注。此外，美国还开发了LUCAS巡飞弹（低成本无人作战系统）——一种相当于伊朗所提供"沙希德-136"（Shahed-136）的美版方案。LUCAS单价约3.5万美元，为美军提供了一种廉价得多的精确打击选项——替代一枚造价250万美元的"战斧"巡航导弹。输入目标坐标后，LUCAS可沿攻击航迹自主飞行数百英里。"大黄蜂"与LUCAS共同表明：美国不仅在为战术层开发无人机技术，同样在为纵深层与后方层战场空间做系统性布局。

结语：一个新起点

21世纪的战争面貌已被无人机深刻改写——这类武器能够在战术层、纵深层与后方层同时产生决定性效果：在战术空间消灭步兵与敌装甲，在纵深区域摧毁防空雷达与运输车队，在后方层重创油库、弹药厂等关键基础设施。无人机的突出特征是以小搏大——以相对极低的成本释放不成比例的毁伤效应。它们已被证明是强大的力量倍增器，而美国若要与同级对手展开长期竞争，就须全面接纳其运用。

美国拟在扩大无人机产能建设与将无人机深度嵌入作战体系两方面做出远比目前更大的承诺。这意味着拨付更多专项资金，同时像乌克兰那样拥抱商业部门的创造力与工程活力来量产无人机。还必须加速将无人机整合进兵力结构之中，确保在战场空间的三个层级都能娴熟运用。用廉价高效的手段替代人力消耗或昂贵弹药——同时达成同等甚至更优的作战目标——已是21世纪战争逻辑的有机组成部分。美国必须提速，拥抱这个战争新时代。

参考来源：Cosmo Curtatone,John Nagl. How the United States is Learning from Drone Warfare in Ukraine. 06.17.2026. https://smallwarsjournal.com/2026/06/17/how-the-united-states-is-learning-from-drone-warfare-in-ukraine/